當代英雄

標題
畢巧林日記 塔曼 2/3
刊登日期
2016-08-17 19:10:03
作者
萊蒙托夫
譯者
宋雲森
出版
啟明出版事業股份有限公司
紙本已經出版

我的哥薩克勤務兵醒來,看到我已穿戴整齊,十分驚奇,不過,我沒跟他說明原因。我從窗口欣賞了一會點綴著朵朵白雲的蔚藍天空,以及遙遠的克里米亞海岸,那海岸像一條淡紫色的長帶子延伸而去,盡頭是一處斷崖,斷崖頂端有白色燈塔閃閃發光。隨後我前往法納戈里亞要塞,到司令那兒打聽我出發往格連日克的時間。

但是,唉!司令沒能給我確切的答覆。停泊在港口的船隻不是巡邏艇,就是還沒裝貨的商船。「或許過三、四天,會有郵船來,」司令說,「到時──我們再看看。」我又鬱悶又氣憤地回去,。我的哥薩克勤務兵神情驚慌地在門口迎接我。

「不好了,長官!」他對我說。

「是啊,兄弟,上帝知道我們什麼時候才能離開這兒!」這時他越發不安,向我彎下腰並低聲說道:

「這地方不乾淨!我今天遇到一位黑海士兵,他是我去年在部隊裡認識的。我一告訴他我們住宿的地方,他就對我說:『兄弟,這地方不乾淨,人也都不是善類!……』的確,那瞎小子到底是什麼來路?一個人到處跑,又是上市場、買麵包,又是打水……哼,看來本地人都習慣這一套。」

「什麼意思?女房東至少露過面了吧?」

「今天您不在時,老太婆跟她女兒來了。」

「什麼女兒?她沒女兒啊。」

「要不是她女兒,上帝才知道她是誰。喏,那老太婆現在就在自己屋裡呢。」

我走進那破舊小屋。爐子燒的很熱,上面煮著對窮人家來說相當奢侈的午餐。不論我問什麼,那老太婆一概答說,她耳朵聾,聽不到。我能拿她怎麼辦?我於是轉向那瞎眼男孩,這時他坐在爐前,正往火裡添加枯枝。「喂,瞎眼小鬼,」我扯著他的耳朵說,「你說,你夜裡扛著包袱上哪兒去啦,呃?」我這位瞎眼男孩忽然哭起來,又喊又叫:「我去哪兒?……哪兒都沒去……扛著包袱?什麼包袱?」老太婆這次倒聽見了,就嘀咕起來:「這是人家瞎說,還冤枉一個殘廢的!您要拿他怎麼樣?他又怎麼招惹您了?」這讓我厭煩,於是走出屋子,決心揭開這個謎底。

我裹緊斗篷,坐到籬笆旁的一塊石頭上,眺望遠方。眼前是一片汪洋大海,昨晚曾經歷波濤洶湧的風暴,現在它單調的海濤聲宛如城市沈沈入睡的夢囈,讓我想起往日的歲月,把我的思緒帶到北方,帶到我們寒冷的京城。回憶掀起了內心的波濤,我想得出神忘我……這樣過了約莫一個鐘頭,或許,還更多……突然間像唱歌的聲音驚動了我的聽覺。沒錯,是歌聲,女子的,很清亮的聲音,──可是從哪裡來的?……我側耳傾聽──曲調很奇特,一下子攸悠長而悲傷,一下子輕快而活潑。我環顧四周──不見一人。再次傾聽──聲音宛從天上飄來。我舉目觀瞧,見一年輕女子站立在我下榻農舍的屋頂上,她身穿條紋衣衫,一頭鬆散長髮,真是道地的美人魚。她一手遮住眼前的陽光,凝神眺望遠處,一下子笑著自言自語,一下子又唱起歌來。

我把她唱的歌詞逐字逐句地記錄下來:

萬頃碧波,
片片白帆, 自由自在任傲遊。

千帆過盡, 一葉扁舟, 雙槳如飛風帆缺。

風暴乍起, 船帆展翅, 眾船驚散在海上。

低頭彎身求大海: 滔滔怒海, 莫擾扁舟, 珍品異寶在舟上, 暗夜破浪真英豪。

我不由得想起,昨晚夜裡我聽到的正是這聲音。我沈思半晌,再往屋頂看,那女孩已不見人影。忽然間,她從我身旁跑了過去,嘴裡哼著另一首歌曲,手指彈著聲響,奔入老太婆屋裡。隨後,她們就爭吵起來。老太婆發起脾氣,那女孩卻哈哈大笑。這時又瞧見,我這位水中精靈蹦蹦跳跳地跑了出來。經過我身旁時,她停了下來,直直地凝視著我的眼睛,似乎對我在這兒很感驚訝,接著,又若無其事地轉過身,悄悄地往碼頭走去。事情並沒就此結束。她整日在我住處附近轉來轉去,唱唱跳跳的一刻不停。真是怪物!她臉上並沒有瘋顛的神情,相反的,她汪汪的眼神具穿透力地盯著我,這雙眼睛好像有一種勾人心魄的魔力,彷彿時時刻刻都在等待人家的發問。但只要我一開口,她就狡黠地笑著跑開。

說真的,我從未看過這樣的女子。她談不上是美人,但是,對於美,我也是有我的偏見。她身上擁有很多純正血統的特徵……女人的血統如同馬兒的血統,事關重大,這是青年法蘭西〔註一〕的發現。它,也就是血統,而不是青年法蘭西,多半可從走路的樣子,從一舉手、一投足之間看出端倪,而鼻子尤其重要。在俄羅斯一隻勻稱的鼻子比一雙纖纖的玉足還難得。我這位好歌唱的女孩看起來不到十八歲。她那非常柔軟的腰身,頭輕輕下垂時獨具一格的韻味,還有一頭淡褐色長髮、頸部與肩膀發出金黃光澤的古銅色皮膚,特別是那勻稱的鼻子──這一切都讓我著迷。儘管我看出,她那斜視的眼神有一種狂野和疑慮,儘管她那笑容讓人難以捉摸,然而偏見的力量就是如此銳不可擋:她那勻稱的鼻子讓我神魂顛倒。我彷彿覺得,我找到了歌德筆下的迷娘〔註二〕,那位德國式幻想所創造出的妙人兒,──確實,她們兩人之間有很多相似之處:同樣迅速的從極度不安轉變到極度的寧靜,同樣謎一樣的語言、同樣的蹦蹦跳跳、同樣讓人費解的歌曲……

傍晚,我在門口攔住她,跟她作了以下談話:

「美人兒,告訴我,」我問道,「妳今天在屋頂幹什麼來著?」「那是在瞧瞧,風打從哪兒來。」「瞧這幹什麼?」「風從哪裡來,幸福就從哪裡來。」「什麼?難道你就憑唱歌就能招來幸福?」「哪兒唱歌,哪兒就有幸福。」「弄不好妳招來的是悲傷,又當如何?」「那又能怎麼辦?是福不是禍,是禍躲不過,何況福禍之間又相去不遠。」「是誰教妳唱這首歌的?」「沒什麼人教我。我想到什麼,就唱了。誰該聽,誰就會聽到;誰不該聽,就是聽了也聽不懂。」「妳叫什麼來著,我的歌手?」「誰幫我受洗,誰就知道。」「那是誰幫妳受洗?」「這我怎麼知道?」「嘴巴倒是緊得很!嘿,不過我可知道妳一些底細。」(她面不改色,嘴唇都沒動一下,一副事不干己的樣子)「我知道,妳昨天夜裡到過海邊。」於是,我得意洋洋地把看到的一切對她說,本以為會讓她大驚失色──卻是一點也不!她哈哈大笑,說道:「您看到很多,卻知道很少,至於您知道什麼,可不要告訴別人。」「那要是,比方說,我心血來潮去向司令告發呢?」這時我做出一副鄭重其事、甚至是嚴厲的表情。她突然間跳起,並唱起歌來,像一隻受驚而飛出灌木林的小鳥,一溜煙地隱身而去。我最後幾句話說得並不得體,當時也沒料到這話的嚴重性,事後可就後悔莫及了。


註一:這裡的「青年法蘭西」,指的是十九世紀三十年代法國浪漫主義青年作家戈蒂耶、涅爾瓦等人自稱為「青年法蘭西」的文壇人士。本部小說完成於1840年,因此,文中所提到的「青年法蘭西」,與1936年法國音樂界梅湘、姚立偉、勒修爾等人組成的「青年法蘭西」毫不相干。
註二:迷娘是德國作家歌德(Johann Wolfgang von Goethe, 1749-1832)所著小說《威廉‧麥斯特的學習年代》(1795/1796)中的女主角。


柴橋路網站上所有內容的著作權都屬啟明出版事業股份有限公司所有,一切內容僅供使用者在「柴橋路」網站線上閱讀,禁止以任何形式儲存、散佈或重製部分或全部內容,例如禁止(但不限)下載、轉貼、翻拍、印刷等行為。使用者可以自由分享或轉貼本站網址連結,但不可複製或轉貼部分或全部內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