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代英雄

標題
畢巧林日記 塔曼 3/3
刊登日期
2016-08-17 19:14:28
作者
萊蒙托夫
譯者
宋雲森
出版
啟明出版事業股份有限公司
紙本已經出版

暮色才剛降臨,我就吩咐哥薩克勤務兵按行軍習慣燒熱茶壺,我點亮蠟燭,坐在桌旁,抽起旅行用的菸斗。我正要喝完第二杯茶時,門忽然吱的一聲,身後傳來衣衫與腳步輕微的簌簌聲。我震顫一下,轉過身來,──原來是她,我的水精!她靜靜地在我對面坐了下來,默然不語,兩眼凝視著我。不知為何,這眼神讓我覺得奇異的溫柔,也讓我想起往日歲月中曾經恣意擺佈過我生命的眼神。她似乎在等待我發問,但我默不作聲,內心卻莫名地侷促不安。她臉上浮現一層黯淡的蒼白,洩漏她內心的激動。她的一隻手毫無目的地在桌上撫摸,我發現她的手在微微顫抖。她的胸部一下子高高聳起,一下子又像在屏住呼吸。這齣喜劇開始讓我感到不耐煩,我正準備用最俗氣的方式結束這種沈默,也就是請她喝杯茶,突然她跳起來,雙手摟住我,於是,溼潤、火熱的吻帶著聲音就印在我唇上。我兩眼發黑,頭腦暈眩,我燃燒著青春的激情,緊緊把她擁在懷裡,但她卻像蛇似的從我兩臂之間滑脫,只在我耳邊細聲地說:「今晚等大家都睡著,到海邊來!」然後像箭似地跳出屋外。在門廊她踢翻了茶壺和地上的蠟燭。「喂,你這鬼丫頭!」哥薩克勤務兵嚷道,他已坐到乾草上,正想要喝剩下的茶暖暖身。這時我才回過神來。

約莫過了兩個小時,碼頭上一切都沈寂下來,我喚醒我的哥薩克兵。「要是我開槍,」我對他說,「就跑到海邊來。」他瞪著雙眼,機械式地答道:「是,長官。」我把手槍插在腰間,出門去了。她在斜坡邊上等著我,她的穿著更加輕薄,柔軟的腰間繫著一條不太大的圍巾。

「跟我來!」她握住我的手說,我們便往下坡走。我搞不懂,我怎麼沒把脖子摔斷。在坡下我們往右轉,然後沿著我昨晚跟蹤瞎眼孩子的路徑走去。月亮還未升起,只有兩顆小星星,彷彿救命燈塔上的兩點燈光,在深藍色的穹蒼中閃閃爍爍。沈重的海浪均勻而有節奏地滾滾而來,一波接一波,微微舉起孤伶伶地繫在岸邊的小舟。「我們上船,」我的這位女伴說道。我遲疑一下──我並不喜歡在海上做感傷之旅,但後退也不是時候。她縱身上船,我也跟在後面,還沒來得及弄清楚怎麼一回事,就發現我們已漂浮在海上。「這是什麼意思?」我說話聲帶著怒意。「這是說,」她回答,把我按在板凳上,雙手摟住我的腰,「這是說,我愛你……」她的臉頰貼著我的臉頰,我的臉感覺到她那火熱的氣息。忽然,什麼東西撲通一聲掉落水裡,我一摸腰間──手槍不在了。嘿,這下子我心裡強烈起疑,血液往腦袋直衝!我回頭一看──我們離岸邊約莫有五十俄丈,而我又不會游泳!我想把她推開──可是她卻像貓兒似的緊緊抓住我的衣服不放,突然又猛力一推,差點把我推下海。小船搖晃起來,我連忙穩住身子,於是兩人展開一場惡鬥,憤怒之下我力氣很大,可是我很快發現,我不如對手靈活。「妳這是幹什麼?」我使勁抓住她的小手喊道。她的手指被我抓的咯咯作響,但卻不吭一聲,她蛇一樣的性格讓她忍住了這劇痛。

「都讓你看到了,」她回答,「你會去告密!」她用一股異乎尋常的力道一把將我摔倒在船舷。我們兩個都半身掛到船外,她的頭髮觸及水面,這可是生死關頭。我一隻膝蓋抵住船底,一隻手抓住她的辮子,另隻手掐住她的咽喉,她鬆開我的衣服,我一下子就把她拋到波浪裡。

天色相當黑暗,她的頭在水花中閃動一兩次,我就什麼都看不到了……

我在船底找到半截舊槳,費了好半天的勁,總算靠了碼頭。沿著海邊往我的屋子走去,我不由得朝昨晚那瞎眼孩子等候夜航人的方向張望。月亮滑動在空中,我似乎看到一個穿白衣服的人坐在岸邊。在好奇心驅使之下,我躡手躡腳地走了過去,伏身在海邊懸崖之上的草叢中,微微探出頭,便可從峭壁上看清楚下面發生的一切。當我認出那是我的美人魚時,我並不太感驚訝,反倒是欣慰。她正擰去長髮中的海水,溼透的短衫勾勒出她那柔軟的腰身與高聳的胸部。沒多久,在遠處出現一隻小船,迅速靠近岸邊。跟昨晚一樣,從船上走出一個人,戴頂韃靼帽,頭髮卻剃得像哥薩克人,在他皮腰帶上突出一把大刀。「楊柯,一切全完了!」她說。接著他們繼續說話,但說得太小聲,我什麼都聽不清楚。「瞎小子在哪兒?」最後楊柯揚起聲音說道。「我差他辦事去了。」她回答。幾分鐘過後,瞎眼孩子出現了,背上背個袋子,於是他們把袋子放到船上。

「聽著,瞎小子!」楊柯說著,「你好好照顧那地方……知道嗎?那兒的東西都挺值錢的……你告訴……(名字我沒聽清楚),說咱家再也不能聽他差遣了,情勢不妙,他甭想再見到咱家了。現在很危險,咱家到別處另謀差事,像咱家這麼膽大包天的人他再也找不到啦。再告訴他,要是他原來酬勞給得大方些,楊柯是不會離他而去,咱家處處有生路的,只要是有風、有海的地方!」沈默半晌,他接著說:「她跟咱家走啦,她不能待在這兒。另外,你告訴老太婆,就說她大限也到了,活夠了,該知足啦。她再也見不到咱們啦。」

「那我呢?」瞎眼男孩說道,聲音悽楚。

「要你做啥?」這是回答。

這當兒,我這位水中精靈跳上小船,向同伴招招手。他往瞎子手裡塞些什麼,又說了一句:「喏,拿去買蜜糖餅乾吃吧!」「就這樣子?」瞎眼孩子說。「哪,再拿去,」銅板噹地一聲掉下,打在石頭上。瞎眼孩子並沒去撿。楊柯坐上小船,風從岸邊吹來,他們揚起小帆,飛快地離去。在月光下,白帆久久地閃爍在蒼茫的浪濤之間。瞎眼男孩依然坐在岸邊,我聽到像似哭泣的聲音,的確,瞎眼男孩在哭泣,哭得很久、很久……我心頭一陣難過。為何命運之神把我投入這群「老實的走私販子」的寧靜生活之中?我就像一塊石頭,被拋進平靜無波的水裡,攪亂他們生活的平靜,也像石頭一樣,險些沈落水底。

我回到住處。門廊裡,木碟上的蠟燭行將油乾燈滅,不時劈啪作響。我的哥薩克勤務兵並未遵守我的指示,只顧呼呼大睡,雙手還抱著槍桿子。我沒把他叫醒,拿著蠟燭,走進屋裡。天啊!我的錦盒、鑲銀軍刀、達格斯坦匕首,那些朋友餽贈的禮物,全都不見蹤影。這下我才恍然大悟那該死的瞎子拖的是什麼東西。我毫不客氣地推醒哥薩克兵,劈頭一頓痛罵,我雖大怒,但也莫可奈何!要是向上級投訴,說一個瞎眼孩子把我偷得精光,一個十八歲姑娘險些讓我葬身海底,這豈不是讓人笑話?

感謝上帝,一大早就可以動身,於是我離開了塔曼。那老太婆和那可憐的瞎眼男孩後來怎樣,我不得而知。再說,人家是福是禍,與我何干?我只是個四海漂泊的軍官,更何況,我隨身攜帶驛車使用證,有公務在身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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