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代英雄

標題
畢巧林日記 梅麗公爵小姐 五月十一日 1/2
刊登日期
2016-08-17 19:20:43
作者
萊蒙托夫
譯者
宋雲森
出版
啟明出版事業股份有限公司
紙本已經出版

五月十一日

昨日我來到了五峰城,租了一間公寓,就在市郊的最高處,也就是瑪蘇克山麓,因此每逢雷雨時刻,烏雲總是直壓屋頂。今日上午五時,我推開窗戶,屋裡霎時花香四溢,只見庭院小花圃花朵處處。櫻樹花兒盛開,樹枝直窺我的窗口。微風拂來,不時把白色花瓣撒滿我的書桌。從屋裡一眼望去,三面都是景色絕佳。西面,五峰並立的貝什圖山青色蒼蒼,就像「暴風雨後的殘雲」〔註一〕;北面,瑪蘇克山高聳入雲,像似毛茸茸的波斯皮帽,遮蔽那邊整個天際;東面,景色更讓人心曠神怡:眼前下方是色彩斑斕、清靜嶄新的小城,潺潺流著深具療效的礦泉,熙來攘往的人群操著各方語言,──還有那裡,更遠處,群峰像似半圓劇場,重重疊疊,更是青色蒼蒼、霧色茫茫,而在天邊盡頭,雪山蜿蜒如銀鏈,起於卡茲貝克峰,終至雙峰對峙的厄爾布魯士山……落腳此處真乃一大樂事!全身血管舒暢無比。空氣清新,有如嬰兒的親吻;陽光亮麗,天空蔚藍──人生似乎是,夫復何求?在這兒,激情、慾望與遺憾,何苦來哉?……不過,時間到了。我要去伊麗莎白溫泉,據說,來此洗礦泉的人士早晨都會在那裡會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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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順著林蔭道朝城中心往下走去,一路上看到幾批悶悶不樂的人群緩緩地往山上走來。他們多半是草原上的地主人家,這從丈夫們破舊的老式禮服與太太女兒們考究的服飾,一眼就可猜出。不用說,所有來此溫泉鄉一遊的年輕人都列入他們的考核名單,因此他們也是眼帶親切與好奇地打量我。彼得堡式樣的禮服一度讓他們產生錯覺,但很快就瞧出我佩戴普通軍人的肩章,他們即忿忿地轉過臉去〔註二〕。

地方權貴的太太們,也就是這個溫泉鄉的女主人們,較為和藹可親。她們常隨身攜帶長柄眼鏡,對軍服也較不在意。她們已待慣了高加索,往往在刻有軍隊番號的鈕扣下找到火熱的心,在白色軍帽下發現有教養的頭腦。這些太太很可愛,而且一直都很可愛!她們的愛慕者是逐年更新,或許這也正是她們常保親切可愛的祕密所在。我循著狹窄小徑走上伊麗莎白溫泉,趕過了一批男子,有平民、有軍人,後來我才知道,他們在別有所求的溫泉客中形成一特殊階層。他們喝酒,不喝礦泉水,他們很少散步,他們追求女人也是逢場作戲。他們賭錢,卻又抱怨人生無趣。他們都是一些公子哥兒,他們把柳條筐的杯子放進硫磺溫泉的井裡時,都會擺出一副很有學問的姿態。其中,平民都戴著淡藍色領帶,軍人則從衣領露出褶邊。他們非常瞧不起外省人家,並長吁短嘆,盼望踏進京城達官貴人的門庭大廳,卻又不得其門而入。

終於,這就是礦泉水井……井邊小廣場上建有一間小屋,浴室上有紅色屋頂;稍遠處有一條迴廊,下雨天時,大家都在這裡散步。幾個有傷在身的軍官收起了拐杖,坐在長凳上,面色蒼白,神情抑鬱。幾位女士在小廣場上快步來回走動,期待礦泉水發揮效用。其中有兩三張漂亮的臉蛋。在瑪蘇克山斜坡的葡萄藤幽徑上,不時閃現喜歡雙雙對對躲開人群的花俏女帽,而在女帽旁我總能瞧見一頂軍帽或醜醜的圓帽。在陡峭的山坡上建有一涼亭,名為「風神琴」〔註三〕,站立著喜愛欣賞風景的人,用望遠鏡觀賞厄爾布魯士山;其中,有兩個帶著學生來治療結核病的家庭教師。

我氣喘吁吁地在山邊停下腳步,靠著一間小房子的屋角,開始欣賞四周美麗如畫的風景,忽然間聽到熟悉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畢巧林!來這兒很久了嗎?」

我轉身一看,原來是格魯希尼茨基!我們擁抱一下。我認識他是在作戰部隊。他的腿部中彈受傷,約莫早我一周來到這溫泉鄉。

格魯希尼茨基是個士官生。他服役只有一年,卻神氣活現地穿著厚重的士兵大衣,佩戴士兵聖喬治十字勳章。他身材很好,皮膚黝黑,黑色頭髮,看去有二十五歲的樣子,其實不到二十一歲。他說話時,總是把頭往後仰,左手不時捻捻小鬍子,因為右手拄著拐杖。他說起話來又快速又花俏。他是這種人,不論什麼場合,都隨時備妥一套動人的言辭,而且光是美麗的事物難以讓他們動心,他們還會裝腔作勢,一副情操非凡,志向崇高,卻又飽經患難的樣子。製造效果──對他們是莫大的樂趣。他們讓那些浪漫情懷的鄉下姑娘喜歡得如痴如狂。老之將至時,他們不是成為老老實實的地主,不然就是酒鬼──有時二者皆是。他們內心有很多善良的特質,卻無一丁點的詩意。格魯希尼茨基的嗜好就是高談闊論。只要話題一超出日常生活的範圍,他就滔滔不絕,說得沒完沒了。我從來都沒法與他爭論。他既不答覆你的反駁,也不聽你說話。可是你才一住口,他又開始長篇大論,乍聽之下與你的談話似乎有關,但其實是延續自己的話題。

他說話相當機靈。他的俏皮話很風趣,卻從不夠精準,也不夠辛辣,他的話無法讓人一刀斃命。他不懂得別人,不了解別人的弱點,因為他一輩子只關懷自己。他人生的目標就是使自己成為小說中的主角。他努力讓人相信,他是超凡脫俗的人物,注定遭受神祕的苦難,而他自己也幾乎信以為真。因此之故,他穿著厚重的士兵大衣,一副自命不凡的樣子。我看透了他,也因此他不喜歡我,儘管我們表面上還是維持友好關係。格魯希尼茨基被視為勇敢過人。我在實際的戰鬥中看過他:揮舞軍刀,大聲吆喝,瞇著眼睛往前直衝。這不太像是俄羅斯式的勇敢吧!……

我也不喜歡他。我覺得,我跟他總有一天會狹路相逢,我們當中有一個會倒大楣。

他會來到高加索,也是他那浪漫主義式狂熱的結果。我相信,他在離開家鄉的前夕,一定是一副憂傷的神情,對一位漂亮的鄰家女孩說道,他這趟出門並不是那麼簡單去當差,而是捨身就義,至於原因麼……這時他準會用手摀住眼睛繼續說道:「不,您(或者妳)不該知道這些事!您那純潔的靈魂會顫抖的!而且這又何必呢?對您來說,我又算什麼?您懂得我嗎?……」就是諸如此類的話。

他曾親口對我說,他何以加入K軍團,這是他和老天之間永恆的祕密。

不過,當格魯希尼茨基卸去那悲劇罩袍時,他其實相當可愛、滑稽。每次見到他跟女人在一起時,我總覺有趣,因為我想,這時候,他一定特別賣力演出!

我們是老友相逢。我向他打聽這溫泉鄉的生活,以及有哪些出色人物。

「我們這裡的日子相當平淡乏味,」他嘆息說道,「那些早晨喝礦泉水的人──委靡不振,就像所有病人一樣;而那些晚上喝酒的人──又讓人討厭,就像所有健康的人一樣。太太小姐是有的,可是她們又沒多大意思。她們打打惠斯特牌〔註四〕,打扮難看,法國話說得又蹩腳。今年從莫斯科來的,只有一位李戈夫斯卡雅公爵夫人和她的女兒,不過我不認識她們。我身上的士兵大衣就像是被拒絕往來的戳記,它喚來的同情就像施捨一樣,讓人難受。」


註一:引用自普希金的詩《烏雲》。
註二:畢巧林佩戴普通軍官的肩章,表示他不是禁衛軍軍官,因此讓草原地主人家感到失望。
註三:風神琴是古希臘神話中風神愛奧爾的琴,而現在它也用來指稱一種利用風力而發聲的弦樂器——「風奏琴」或「風吹琴」。
註四:一種四人成局的紙牌遊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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