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代英雄

標題
畢巧林日記 梅麗公爵小姐 五月十一日 2/2
刊登日期
2016-08-17 19:28:13
作者
萊蒙托夫
譯者
宋雲森
出版
啟明出版事業股份有限公司
紙本已經出版

這當兒,兩位女士從我們身旁經過,朝井邊走去。一位上了年紀,另一位卻年輕苗條。他們的臉龐被帽子遮住,我沒瞧清楚,不過,她們一身的打扮極富品味,樣樣都恰到好處。年輕的那位身穿gris de perles〔註一〕高領連身裙,一條輕飄飄的絲巾圍繞在她那柔嫩的脖子。一雙couleur puce〔註二〕皮鞋緊束纖纖小腳直至足踝,樣子玲瓏可愛,就算是對美的奧祕一無所感的人,也會驚嘆不已。她那輕盈、高雅的步履流露出的少女韻味,雖然難以言喻,但看過的都會理解。當她從我們身邊走過,她身上散發著一股說不出的幽香,這種香味偶爾在迷人女子捎來的便函中可以聞到。

「這就是李戈夫斯卡雅公爵夫人,」格魯希尼茨基說道,「同她一起的是她的女兒梅麗,公爵夫人就按照英國人方式這樣稱呼她。他們到這兒才三天。」

「可是,你卻已經知道她的名字了?」

「是啊,我是偶然聽到的,」他漲紅臉回答,「說實在的,我可不願跟他們認識。他們這些貴族自視很高,根本把我們軍人看成野蠻人。編有番號的軍帽下有一個聰明的頭腦,厚重軍大衣下有顆火熱的心,他們豈會在乎?」

「好可憐的軍大衣!」我說道,嘲弄地笑著,「還有,那個走上前去、那麼殷勤地給她們遞上杯子的是誰?」

「喔!這是莫斯科花花公子拉耶維奇!他是個賭棍,這從他那掛在天藍色背心上的粗大金鏈子就可一眼看出。至於那根手杖那麼粗,簡直像魯賓遜〔註三〕用的一樣!還有那把鬍子、那髮型,真是à la moujik〔註四〕!」

「你對全天下人都是滿腔怨恨嘛。」

「這是有原因的……」

「哦!真的?」

這時,那兩位女士離開礦泉水井,趕上了我們。格魯希尼茨基連忙拄著拐杖,擺出戲劇化的姿態,用法語大聲回答我:

-Mon cher, je haïs les hommes pour ne pas les mépriser, car autrement la vie serait une farce trop dégoûtante.〔註五〕

漂亮的公爵小姐轉過身來,好奇地對這位演說家望了好一陣子。這眼神是什麼意思,還真不好說,但不會是嘲弄,為此我要向格魯希尼茨基由衷表達慶賀之意。

「這位梅麗公爵小姐真是美極了,」我對他說,「她有一雙天鵝絨般的眼睛──的確,跟天鵝絨一樣,我建議你,在談到她的眼睛時,不妨把這個形容詞剽竊一用。她的上下睫毛長長的,連陽光都照不到雙眼的瞳仁。我喜歡這雙眼睛,它們不會閃閃發亮,卻是十分柔媚,好像會給你輕柔的撫摸……其實,她的臉看起來無處不美……怎樣,她的牙齒白不白?這可是很重要!真遺憾,她聽了你華麗的台詞竟沒對你露齒一笑?」

「你談起漂亮的女人,好像在談英國馬似的,」格魯希尼茨基語帶怒氣。

我回答他,揭力地模仿著他的腔調:

-Mon cher, je méprise les femmes pour ne pas les aimer car autrement la vie serait un mélodrame trop ridicule.〔註六〕

我轉過身,撇下他揚長而去。約莫半個鐘頭的時間,我順著石灰岩斜坡,穿梭於灌木叢之間,散步在葡萄藤間的小徑。天氣漸漸熱起來,我趕緊回家。走過硫磺泉,我在迴廊屋簷下停住腳步,好在陰涼處喘口氣,而這也讓我有緣見證了相當有趣的一幕戲。戲中人物所處場景如下:公爵夫人跟那位莫斯科花花公子坐在迴廊下的長凳上,兩人似乎忙著討論嚴肅的話題;公爵小姐想必喝完最後一杯礦泉水,若有所思地在井邊來回走動;格魯希尼茨基立於井邊;小廣場上再無他人。

我再走近些,藏身於迴廊角落。這當兒,格魯希尼茨基失手把杯子掉落在沙地,他拼命彎身想撿起杯子,可是腿上有傷,妨礙他的動作。可憐的傢伙!他拄著拐杖,不管如何想盡辦法,都是白費力氣。他那富於表情的臉上確實也露出痛苦的神色。

這一切梅麗公爵小姐看得比我清楚。

她比小鳥還輕盈,一溜煙就跑了過去,彎腰拾起杯子,再遞給了格魯希尼茨基,她儀態之優美非筆墨所能形容。接著,她兩頰飛紅,往迴廊四處張望,確認她媽媽什麼都沒看到,似乎這下子才放心。格魯希尼茨基才要開口答謝,她卻已走遠。沒一會兒,她跟著媽媽和那花花公子走出迴廊,但走經格魯希尼茨基時,她卻做出一本正經的樣子──連頭都沒回,也沒留意一下,格魯希尼茨基那熱情如火的眼神正目送著她,直到她走下山丘,消失在林蔭道的菩提樹後面……不過,穿越街道時,她的帽子還一閃而過。她跑進五峰城一所豪華宅邸的大門,公爵夫人走在後面,然後在大門口向拉耶維奇點頭道別。

直到這時,這位又可憐又多情的士官生才發覺我也在場。

「你瞧見了?」他說道,緊緊地捉住了我的手,「她簡直是天使下凡!」

「怎麼說呢?」我問道,一副天真爛漫的樣子。

「難道你沒瞧見?」

「不,瞧見了,她給你撿起杯子。要是剛才是門房的話,他也會做同樣的事,甚至還更快,好讓你賞個酒錢。再說,這是清楚不過了,她是對你動了惻隱之心啦,因為你拖著那條被子彈貫穿的腿,做出一副痛苦萬分的嘴臉……」

「那一刻她臉上閃耀著心靈的光輝,你瞧見了,你一點都不動心嗎?……」

「不會。」

我在說謊,不過我是存心逗他生氣。我天生就喜歡唱反調,我這輩子不是與心靈唱反調,就是與理性作對,沒完沒了,結果卻是可悲,一無所獲。面對一個熱情如火的人,會讓我冷若冰霜,而且,我想,要是和意志消沈的人常相往來,倒會把我變成一個滿腔熱血的夢想家吧。我還得承認,有一種不愉快、卻又很熟悉的感覺,霎那間輕輕地浮掠過我的心頭,這個感覺就是忌妒,我把「忌妒」勇於說出口,因為我慣於向自己坦白一切。一個年輕人(自然是出身貴族、心高氣傲的年輕人)才剛遇到一位能打動他那空虛心靈的漂亮女子,又突然親眼目睹那女子欣賞的卻另有其人,一個同樣也是與她素昧平生的人,我想,要找一個不會因此大感震驚與不快的年輕人,恐怕是很難吧。

我跟格魯希尼茨基走下山,一路無話,在林蔭大道上走過我們那位美女所隱身的那座宅邸的窗口。這時她坐在窗口。格魯希尼茨基拉了一下我的手,對她投以一個曖昧卻溫柔的眼神,其實這種眼神很少能對女性發揮作用。我拿起帶柄眼鏡對準她望去,發現她對格魯希尼茨基的眼神嫣然一笑,而我這隻無禮的帶柄眼鏡,不是開玩笑的,可把她惹惱了。可不是,一個高加索軍人豈敢拿著什麼鏡片朝莫斯科公爵小姐直瞧?……


註一:法文,表示「灰珍珠色」。 註二:法文,字面上為「跳蚤色」,也就是「棕褐色」。 註三:英國小說家狄弗(Daniel Defoe, 1660-1731)的小說《魯賓遜漂流記》中的主角。
註四:法文,表示「像農民一樣」,也就是「土裡土氣」之意。
註五:法文,表示:「老兄,我憎恨人們,為的是不要輕蔑他們,要不然,生活就會是一齣讓人生厭的鬧劇。」
註六:法文,表示:「老兄,我輕蔑女人,為的是不要愛上她們,要不然,生活就會是一齣荒謬的通俗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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