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代英雄

標題
畢巧林日記 梅麗公爵小姐 五月十六日 1/2
刊登日期
2016-08-18 13:13:24
作者
萊蒙托夫
譯者
宋雲森
出版
啟明出版事業股份有限公司
紙本已經出版

五月十六日

過去兩天裡,我事情大有進展。公爵小姐把我恨透了,已經有人轉述給我兩三回她對我的冷嘲熱諷,聽起來雖相當尖酸刻薄,但也讓我不勝榮幸。她一定很納悶,像我這樣習於出入上流社會,跟她彼得堡的表姊堂妹、姑姑嬸嬸等都是來往密切的人,卻怎會不想同她結識。我們天天都會在礦泉水井旁和林蔭大道上相遇。我千方百計地吸引她的崇拜者,包括衣著光鮮的副官、臉色蒼白的莫斯科人和其他人,我幾乎都能如願以償。我過去一向不喜客人登門,但現在我家天天是賓客盈門,吃午餐的、吃晚餐的、打牌的──而且,呵,我的香檳酒勝過那雙迷人眼神的魅力呢!

昨天我在契拉霍夫的店裡碰見她,她正問起一條很漂亮的波斯地毯的價格。公爵小姐勸她媽媽別捨不得花錢,她說,這條地毯可以把她的書房點綴的多亮麗呀!……我多給了四十多盧布,硬是把這塊地毯搶購了下來。為此我還遭人白眼,那眼神露出狂怒,卻也讓人著迷。大約午飯時刻,我吩咐把我那匹契爾克斯馬披上這張地毯,故意牽過她的窗前。魏爾納當時正在她們家中,後來他告訴我,這齣戲的效果極富戲劇性。公爵小姐有意號召一批義勇軍圍剿我。我甚至發覺,已有兩位副官當著她的面和我打招呼時,態度總是非常冷淡,雖然他們還是天天上我家吃午飯。

格魯希尼茨基則一副神秘兮兮的樣子,走起路來,雙手負在身後,對誰都不理不睬,他的腿也突然康復,已經不大跛了。終於他逮到機會跟公爵夫人聊天,並向公爵小姐恭維一番,顯然公爵小姐也不大挑剔,打從那時起,對他的鞠躬都報以最溫柔的微笑。

「你完全不想同李戈夫斯卡雅公爵夫人一家結識嗎?」昨日他問我。

「完全不想。」

「得了吧!她們可是溫泉鄉最讓人愉快的一戶人家呢!所有本地的上流社會……」

「老兄,就是非本地的上流社會都也讓我煩透了。不過,你常去她們那兒嗎?」

「還沒去過,我只和公爵小姐談過一兩次話,就是如此。你也知道,就這樣冒冒失失的登堂入室是不大合適的,雖然本地有這種習慣……要是我能佩戴軍官帶穗肩章,那又另當別論……」

「得了吧!其實你這副樣子更有趣!你只是不會善加利用自己的優勢……尤其,這件士兵大衣在多情小姐的眼中,簡直讓你成為英雄,成為受難者啦。」

格魯希尼茨基得意洋洋地笑了。

「真是胡說!」他說道。

「我敢說,」我繼續說道,「公爵小姐已愛上你啦。」

他滿臉漲紅直達耳根,卻又一副傲然的樣子。

唉,虛榮心啊!你簡直就是阿基米德想要用來撐起地球的槓桿啊!……

「你就是愛說笑!」他說道,並做出好像生氣的樣子,「首先,她對我所知還很少……」

「女人就愛她們所不了解的人。」

「我毫不妄想獲得她的青睞,我只不過想要結識一個有趣的人家罷了。要是我還心存任何奢望,那未免太可笑了……至於你們這種人嘛,又另當別論!你們是彼得堡的勝利者,你們只消眼睛一瞄,女人就融化了……畢巧林,你曉得公爵小姐怎麼說你來著嗎?」

「怎麼?她都已經跟你說起我了?……」

「不過,你且慢高興。有一次在井邊我偶然跟她聊了起來,她的第三句話就是:『這位眼神讓人不舒服、目光沈重的先生是誰啊?他跟您在一起,那時……』她想起自己可愛卻也輕率的舉止,便羞紅了臉,不願說出那個日子。『您不用提那個日子,』我回答她,『它將讓我永遠銘記在心……』我的朋友,畢巧林呀!我可不能向你道賀啊,她對你印象極差……唉,真的,遺憾得很!因為梅麗真是可愛極了!……」

必須指出,有些人一談起女人,其實他們跟這女人還不算熟,但只要有幸讓他們看上的,他們都口口聲聲管她叫「我的梅麗」啦、「我的索菲亞」啦,格魯希尼茨基正是這種人。

我煞有介事地回答他說: 「確實,她長得不錯……只是當心點,格魯希尼茨基!大多數俄羅斯小姐憧憬的只是柏拉圖式的愛情,她們並不把愛情與婚嫁混為一談,而柏拉圖式的愛情卻是最讓人傷腦筋。公爵小姐似乎就是這種女人,她們只要人家逗,人家哄,但要是連續兩分鐘,在你身旁她們覺得無趣,那你就死定,無法挽回啦。你的沈默要能激起她的好奇,但你的言談卻又不要完全滿足她的好奇,你應該讓她時時刻刻都為你牽腸掛肚,如此一來,為了你,她可以十來次公然無視非議,並宣稱這是為愛犧牲,同時,她為了犒賞自己,會開始折磨你,之後,乾脆就說,她對你再也忍無可忍。要是你無法駕馭她,就算她第一次讓你一親芳澤,並不代表你有第二次的權利。她現在跟你盡興地打情罵俏,而一兩年之後,卻奉母親大人之命,嫁給一個醜八怪,並自圓其說,表示她是大不幸,她只愛著一個人,那就是你,無奈老天不讓他們倆結合,因為他身穿的是士兵大衣,哪怕在那厚重灰色軍大衣底下跳動著一顆熱情而高貴的心靈……」

格魯希尼茨基一拳捶在桌子上,開始在屋裡踱來踱去。

我心裡暗自大笑,甚至一兩次微笑露在臉上,還好他並未察覺。顯然,他戀愛了,因為他比以前更輕信於人。他甚至戴著一枚鑲著烏銀的銀色戒指,是本地打造的,它讓我覺得很可疑……我便仔細觀瞧,咦,怎麼?……戒指內側竟用很小的字體刻著「梅麗」的名字,旁邊還有日期,這是梅麗撿起那只大家都已耳熟能詳的杯子的日子。我對這項發現秘而不宣,不想逼他承認。我想讓他自動把我納入知心好友之列,那時我就有好戲可瞧嘍……

. . . . . . . . . . . . . . . . . . .

今天我起得很晚。我來到了井邊,那裡已空無一人。天氣漸漸熱起來。朵朵濃密的烏雲從雪峰飛快地飄來,預示雷雨將至。瑪蘇克山的頂峰煙霧瀰漫,好像一枝剛熄滅的火炬。片片灰雲去路遭山峰攔阻,彷彿鉤在多刺的灌木林,又像蛇似的,在山峰四周纏繞、爬行。空氣中充滿雷電的氣息。我往葡萄藤間的小徑深處走去,那裡可通往岩洞。我忽覺一陣傷感。我想起醫生跟我提到的那位臉頰上有痣的年輕女子……她在這兒做什麼?真是她嗎?何以我認為這就是她?甚至我憑什麼如此確定?臉頰上有痣的女人還會少嗎?想著想著,不覺人就來到岩洞口。我看了看,岩洞拱門陰涼處的石凳上坐有一女子,戴著草帽,披著黑色圍巾,低頭垂胸,草帽遮住臉龐。我正想轉身回去,以免擾人遐思,這時她卻往我瞧來。

「薇菈!」我不由驚呼。

她身體一顫,臉色發白。

「我知道您在這兒,」她說道。我在她身旁坐了下來,握起她的手。一聽見她那親切的聲音,早已忘懷的悸動又在我血管中奔竄。她那深邃安詳的眼睛看了我一眼,眼眸中流露著猜疑與幾許類似責備的神情。

「我們好久不見了,」我說。

「是很久了,我們兩個人也都變得很多!」

「這麼說,妳已不再愛我了?……」

「我結婚了!……」她說。

「又結婚啦?不過幾年前同樣的理由不也存在,可是當時……」

她從我手裡抽出手,兩頰飛紅。

「或許妳愛妳的第二任丈夫吧?……」

她默不作聲,轉過頭去。

「或者他老愛吃醋?」

還是一陣沈默。

「怎麼樣?他年輕、英俊,特別是,一定很有錢,妳會害怕……」我瞧了她一眼,大吃一驚;她臉上露出深沈的絕望,眼中閃動著淚光。

「告訴我,」她終於低聲說道,「折磨我你覺得很快樂嗎?我應該恨你才是。打從我們認識以來,你帶給我的,除了痛苦,其他一無所有……」她聲音顫抖著,身體靠向我,頭埋在我胸前。

「或許,」我心想,「你過去正因如此才會愛我的──歡樂易逝,悲傷難忘呀……」

我緊緊抱著她,我們就這樣擁抱著好一陣子。終於,我們的嘴唇湊近了,並融合成讓人心神迷醉的熱吻。她的雙手冰冷,頭腦發燙。於是,我們之間展開了一場談話,這種談話若訴諸文字則無意義,重述也不可能,甚至無法記住,因為聲音的意義代替並補充了文字的意義,就好像義大利歌劇一樣。

她堅決不讓我結識她的丈夫──就是那個我在林蔭大道見過一眼的瘸腿小老頭。她是為了她兒子的緣故才嫁給他的。他是個有錢人,卻患有風溼症。我不允許自己對他有任何取笑的話,因為她像對待父親一樣尊敬他,但是,將來也會像對待丈夫一樣欺騙他……一般而言,人心是很奇怪的東西,尤其是女人心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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