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代英雄

標題
畢巧林日記 梅麗公爵小姐 五月十六日 2/2
刊登日期
2016-08-18 13:16:32
作者
萊蒙托夫
譯者
宋雲森
出版
啟明出版事業股份有限公司
紙本已經出版

薇菈的丈夫,謝苗・華西里維奇,姓葛什麼夫的〔註一〕,是李戈夫斯卡雅公爵夫人的遠親。他就住在公爵夫人家隔壁,薇菈常常到她家走動。我承諾薇菈要去結識公爵夫人一家人,並去追求公爵小姐,好來轉移人家對薇菈的注意。這樣,我的計畫一點也沒受干擾,我也將會很開心……

開心!……是的,有人一味追求幸福,內心感覺需要熱愛什麼人,這種精神生活的階段,在我已成為過去。如今我只想被人所愛,而且只被少數幾個。我甚至覺得,只要有一個人對我堅貞不移的眷戀,我就心滿意足了,人心的這種習慣真可悲啊!……

有一件事老叫我納悶不已:我從未成為我心愛女人的奴隸;反之,我總能順利掌控她們的意志與心靈,而且根本不費力氣。何以如此?──這是否是因為我向來對什麼都不在乎,而她們卻隨時擔心我會從手掌之間溜走?或者是強烈身體機能的一種磁力作用?或者是我從未遇見個性頑強的女人?

老實說,我確實不愛有個性的女人。女人要個性做啥?……

的確,我現在想起,有一回,也僅有這麼一回,我曾愛上一個意志堅強的女人,她的意志我從來沒有征服過……我們分手時像仇人,──不過,要是我遲個五年遇見她,或許,我們分手又會是另一番局面……

薇菈病了,而且病得很重,儘管她不承認。我擔心,她有肺癆,或者那種稱之為fievre lente〔註二〕的毛病──這種疾病根本不是俄羅斯的病,在我們語言裡也就沒有這種疾病的名稱。

我們在岩洞時,雷雨交加,也讓我們在岩洞中多待了半個小時。她並未逼我立誓對她表示忠誠,也沒問我分手以來是否愛過別人……她再度像過去一樣毫無顧忌地信任我,──我也沒欺騙她,她是世界上唯一我無法欺騙的女人。我知道,我們很快又會分手,甚至或許是永別,將各走各路,直至踏進棺材。但是,對她的回憶將完美無缺地長存我心。我常對她重述這句話,她也相信我,儘管她嘴裡說的都是相反。

我們終於分手了。我久久地目送她離去,直至她的帽子消失在樹叢與岩石之後。我的心緊緊壓縮著,很痛很痛,就像我們第一次分別那樣。啊,我多麼喜愛這種感覺!這是青春挾帶著有益身心的狂風暴雨重返我的身上,或是它臨去的秋波,留作紀念的最後贈禮?……想起來也真可笑,論起外表,我看起來還像個大男孩:臉龐雖顯蒼白,但仍稚嫩;手腳靈活勻稱;頭髮濃密捲曲,兩眼炯炯有神,熱血沸騰……

回家路上,我騎著馬奔馳在草原上。我喜愛騎著烈馬,迎著曠野狂風,馳騁在萋萋荒草上。我貪婪地吞嚥芬芳的空氣,極目眺望藍藍的遠方,試圖在蒼茫中捕捉周遭景物漸漸清晰的輪廓。不論什麼悲傷積壓在心頭,不論什麼煩惱折磨我思緒,所有一切剎那間都煙消雲散。心頭一陣暢快,身體的勞累戰勝了心理的焦慮。一看到南方太陽照耀下蒼鬱的青山,一看到蔚藍的天空,或者一聽到從一個懸崖落到另一個懸崖的嘩嘩流水聲,管她什麼女人的眼眸,都已拋到九霄雲外了。

我想,那些正在瞭望台打呵欠的哥薩克哨兵看我漫無目的騎馬奔馳,一定會納悶不已,因為從服裝上看,他們準把我當成契爾克斯人。事實上,有人跟我說,我一身契爾克斯服裝騎在馬上,比很多卡巴爾達人更像卡巴爾達人。也確實的,就這一身高貴的戰鬥服裝而言,我十足是個花花公子:身上沒有一條飾帶是多餘的;武器名貴,裝飾卻簡樸;皮帽上的毛皮不長不短;裹腿與皮靴相配得宜;白色上衣搭配深褐色契爾克斯外套。我費了好多的功夫研究山民的騎馬姿勢,因此最能滿足我虛榮心的,莫如承認我的騎術是高加索式的。我有四匹馬:一匹自己騎,三匹給朋友騎,免得一個人馳騁原野感到寂寞。可是,我的朋友高高興興地牽走我的馬,卻從來不跟我結伴騎馬蹓躂。等我想到該是吃飯的時候,已是下午六點鐘。我的馬兒已疲累了,於是我騎馬走上大道,這條路從五峰城通往德國僑民區,溫泉鄉上流社會人士常常騎馬到那兒en piquenique〔註三〕。這條道路蜿蜒在樹叢之間,往下通到幾個不很大的峽谷,那裡溪水潺潺,荒草萋萋。貝什圖山、蛇山、鐵山與禿山等蔚藍巨峰,矗立在四周,像似半圓形劇場。我來到當地土話叫山溝子的一個小峽谷,停了下來讓馬飲水。這當兒大路上出現一群人結伴騎馬出遊,眾聲喧譁,衣著光鮮:女士們身著黑色或藍色騎士服,男騎士則穿著契爾克斯與下諾夫哥羅德混合樣式服裝;騎馬走在前面的是格魯希尼茨基與公爵小姐梅麗。

溫泉鄉的女士相信契爾克斯人會在大白天發動襲擊,或許這個緣故,格魯希尼茨基在士兵外套上掛著一把軍刀、兩把手槍:他這身英雄式的裝束讓他看起來很滑稽。高高的灌木叢把我遮住,他們沒能看見我,我卻能透過樹葉的縫隙把他們看得一清二楚,並從他們臉上的表情猜出,他們的話題是很感傷的。最後,他們來到斜坡邊上。格魯希尼茨基抓住公爵小姐的馬韁,於是我聽到他們談話的結尾:

「那您打算一輩子待在高加索嗎?」公爵小姐說道。

「俄羅斯對我有何意義?」她的這位騎士回答,「那裡有成千上萬的人,因為比我有錢,就不把我放在眼裡。反觀這兒──在這兒,這身厚重的士兵大衣並未阻礙我跟您的相識……」

「兩地恰恰相反……」公爵小姐說著,臉都紅了。

格魯希尼茨基面有得色,繼續說道: 「這兒,我的生活過得熱熱鬧鬧的,在蠻子的槍林彈雨中不知不覺很快地就過去,只求上帝每年都能賜給我一個女子明亮的眼神,只要一個,就像那……」

這當兒,他們走到我近處,我揚鞭抽馬,竄出樹叢……

「Mon dieu, un Circassien!...」〔註四〕公爵小姐一聲驚呼。

為了消除她的疑懼,我微微躬身,用法語答道: 「Ne craignez rien, madame, - je ne suis pas plus dangereux que votre cavalier.」〔註五〕

她一臉尷尬,──但是為什麼?是因為她自己的誤會,還是因為她覺得我的話過於莽撞?我倒是希望,正確的是後一項假設。格魯希尼茨基老大不高興地瞪我一眼。

天色已晚,約莫十一點鐘,我到林蔭道的椴樹小徑散步。整個城市都陷入沈睡之中,只有幾個窗戶裡亮著燈光。三面黑壓壓地矗立著瑪蘇克山峭壁的脊樑及其支脈,山頂上籠罩著讓人惴惴不安的烏雲;月亮東升;雪峰像銀色流蘇似的在遠方閃閃發亮。哨兵的吆喝聲中夾雜著夜間自由流瀉的溫泉潺潺聲。街上偶爾來得得的馬蹄聲,伴隨著諾蓋人〔註六〕轔轔的馬車聲,以及韃靼人悽悽的歌唱聲。我落坐在一條長凳上,陷入沈思……我很想有知心好友一吐心事……然而,跟誰呢?……「薇菈此刻在做什麼?」我想著……我情願付出任何高價,只要此時此刻能讓我握握她的手。

突然,我聽見急促而凌亂的腳步聲……準是格魯希尼茨基……果然不錯!

「從哪兒來?」

「從李戈夫斯卡雅公爵夫人家裡,」他得意洋洋地說著,「梅麗唱得可真好啊!……」

「你知道嗎?」我對他說,「我打賭,她一定不知道,你是士官生,她還以為你是遭降級處分呢……」

「或許吧!這干我何事!……」他心不在焉地說。

「沒事,我不過隨口說說而已……」

「你可知道,你今天把她氣壞了?她認為,這是前所未聞的無禮行為。我好不容易才讓她相信,你教養良好,十分清楚上流社會的禮節,絕非有意羞辱她。她說,你眼神放肆無禮,你這個人一定自以為了不起。」

「她可沒說錯……那你不挺身而出為她幫腔嗎?」

「很遺憾,我還沒有這樣的權力……」

「啊哈!」我心想著,「顯然,他已是有所期待……」

「不過,對你而言,情況還更糟,」格魯希尼茨基繼續說道,「現在你要結識她們可難啦。可惜啊!就我所知,這是挺有意思的一個人家……」

我內心暗笑。

「現在,對我而言,最有意思的人家就是我自已的家,」我說道,打著呵欠,站起身來,準備離去。

「不過,你倒坦白說,你後悔嗎?……」

「瞎說!只要我願意,明晚我就到公爵夫人家……」

「那我們就走著瞧……」

「甚至,為了讓你高興,我還要去追求公爵小姐呢……」

「好啊,只要她願意和你說話……」

「我就等待那一刻,看你的談話什麼時候讓她厭煩……再見了!……」

「那我可要去蹓躂蹓躂,──我現在怎麼也睡不著……喂,我們最好去飯店,那裡可以賭錢……我現在需要強烈的刺激……」

「祝你輸錢……」

我回家去了。


註一:小說原文中,此處姓氏不全。
註二:法文,表示「慢性虛熱」。
註三:法文,表示「野餐」之意。
註四:法文,表示「我的上帝,契爾克斯人!……」
註五:法文,表示「不用怕,小姐,──我並不比您那位騎士危險。」
註六:諾蓋人是分佈於北高加索地區的少數民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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