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代英雄

標題
畢巧林日記 梅麗公爵小姐 五月二十二日
刊登日期
2016-08-18 13:28:03
作者
萊蒙托夫
譯者
宋雲森
出版
啟明出版事業股份有限公司
紙本已經出版

五月二十二日

飯店大廳變成了貴族聚會大廳。九點鐘人們都到齊了。公爵夫人帶著女兒到得最晚。很多太太小姐打量著公爵小姐梅麗,都眼帶忌妒與敵意,因為她的穿著最富品味。那些自認是當地貴族的名媛藏起妒意,緊挨在她身邊。又能如何呢?凡是有女人的圈子,立刻就有高低二等之分。格魯希尼茨基站在窗外的人群中,他臉貼著玻璃窗,兩眼緊盯著自己的女神。她從旁邊走過時,都會讓人難以覺察地向他點個頭,於是他的臉就像太陽般地發亮……開頭是跳波蘭舞,接著演奏華爾滋舞曲。靴刺叮叮作響,裙擺飄飄飛揚,人影團團旋轉。

我站在一位戴滿粉紅色羽毛頭飾的胖女士身後。她那華麗的服飾讓人想起箍骨裙〔註一〕的時代,而她粗糙皮膚上的疙疙瘩瘩,則讓人想到貼著黑色塔夫綢美人痣的幸福年代〔註二〕。她頸部上一顆最大的贅疣用寶石項圈遮住。她對她的男伴,一位龍騎兵上尉,說道:

「這位李戈夫斯卡雅公爵小姐真是惹人厭的丫頭!您想想,她撞了我一下,不但沒賠個不是,還轉過身拿著帶柄眼鏡對我直瞧……C’est impayable〔註三〕!……她有什麼好神氣的?真該給她教訓教訓……」

「這事好辦!」那位殷勤的上尉答道,並向另一間屋子走去。

我隨即走到公爵小姐跟前,利用本地准許跟陌生女士共舞的習俗,邀請她跳華爾滋舞。

她勉強忍住笑意,掩飾自己的得意。不過,她很快就擺出一副十分冷淡,甚至嚴厲的樣子。她敷衍地把一隻手搭在我肩上,微微地側著頭,於是我們就跳起舞來。我從未見識過比這更性感、更柔軟的腰身!她清新的呼吸輕拂在我臉龐,有時在華爾滋舞的旋轉中,她一綹鬈髮滑過我發燒的臉頰……我帶她轉了三圈。(她華爾滋跳得極為出色。)她嬌喘吁吁,頭暈目眩,嘴唇半張半閉,只能勉強輕聲說出必要的應酬話:「Merci, monsieur」〔註四〕。

沈默半晌之後,我裝出一副最恭順的模樣,對她說道:

「公爵小姐,我聽說,雖然您跟我完全不認識,但,很不幸地,我卻已經很不得您好感……您認為我放肆無禮……這可確有其事?」

「那您現在是要我證實這項意見嗎?」她回答,臉上一副調侃的神情,不過,這個樣子跟她那表情豐富的臉蛋倒很相稱。

「我要是什麼地方過於放肆而冒犯您,那請容許我更放肆地請求您原諒……而且,說實在的,我倒很希望能向您證明,您錯看我了……」

「這對您可不容易呀……」

「何以見得?……」

「因為您不會來我們家,而這種舞會大概不會常常舉行。」

「這也就是說,」我心裡想,「他們家的大門對我永遠是關閉的。」

「您知道嗎,公爵小姐,」我說道,心裡有些惱怒,「無論何時對懺悔的罪人都不該拒之於千里之外,要不然他絕望之餘,很可能會變本加厲地犯罪……到那時候嘛……」

周圍人們傳來哄堂大笑與竊竊私語,惹得我中斷自己的談話,回過頭去。在我幾步之外站著一群男子,其中包括一位龍騎兵上尉,就是之前表示對可愛的公爵小姐將有不利之舉的那位。他不知何故特別一副洋洋得意,不住地搓搓雙手,哈哈大笑,並與一伙人擠眉弄眼的。忽見他們之中有人越眾而出,此人身穿燕尾服,蓄著長長的小鬍子,紅通通的臉,踉踉蹌蹌地直衝公爵小姐而來。他一身醉意,就在滿臉發窘的公爵小姐面前站住,兩手負在背後,一對混濁的灰眼珠直勾勾地盯著公爵小姐,並啞著嗓子大聲說道:

「請允許我〔註五〕……嘿,說這幹嘛!……我只是邀請您跳一趟瑪祖卡舞……」

「您想幹什麼?」她聲音顫抖地說著,求助的眼神四處張望。可糟!她母親離她很遠,而熟識的男伴一個都不在身邊;有個副官似乎把一切都看在眼裡,卻又躲到人堆中,不願蹚入這種渾水。

「怎麼?」醉漢說道,並向龍騎兵上尉眨眼示意,龍騎兵上尉則打手勢以表鼓勵。「莫非您不願意?……我再次榮幸地邀請您pour mazure〔註六〕……您準是認為我醉了吧?這不打緊!……跳起來更自在呢,我可以向您保證……」

我看她又怕又氣,都快昏厥過去了。

我走到醉漢跟前,牢牢地抓住他的手臂,瞪了他一眼,請他離開,因為,我補上一句,公爵小姐早就答應跟我跳瑪祖卡舞了。

「喔,那就沒辦法了!……下次吧!」他笑嘻嘻地說著,退到那些尷尬的同伴跟前,那些人馬上把他帶到另一個房間去了。

我獲得的獎賞是美目盼兮的深深一瞥。

公爵小姐走到母親身邊,把事情一五一十都說給她聽。於是公爵夫人在眾人之間把我找出來,向我致謝。她並向我表示,她認識我母親,並且跟我半打的姑姑阿姨都很要好。

「我不曉得,怎會這樣呢,我們跟您竟然一直都不認識,」她又說,「不過,您得承認,這可都是您的不是:您跟大家總是互不往來,這未免不像話。我希望,我家客廳的氣氛能驅散您的憂愁……您說是嗎?」

我向她說了一句這種場合人人都會說的應酬話。

卡德利爾舞〔註七〕拖得老半天。

最後,樂隊奏起瑪祖卡舞曲,而我跟公爵小姐坐了下來。

有關醉漢、我過去的行為舉止,以及格魯希尼茨基,我是隻字未提。方才不愉快的一幕給她造成的印象漸漸消散,她的小臉蛋也恢復光彩。她說起笑話,嫵媚動人;她談天說地,機智俏皮,毫不做作,又生動自然;她評論事理,有時也精闢深入……我說話故意含糊其詞,讓她覺得我早就喜歡她了。她垂下頭,兩頰微紅。

「您真是個怪人!」然後她舉起那天鵝絨似的雙眼說道,並且不自然地笑著。

「我過去不想跟您認識,」我接著說,「因為您四周包圍著太大的一群仰慕者,我擔心我會在這人群中淹沒得無影無蹤。」

「那您是白操心了!他們每個都無趣得很……」

「每個!每個都是嗎?」

她專注地看了我一眼,似乎努力地想些什麼,隨即兩頰再度微紅,最後,斬釘截鐵地說道:「每個都是!」

「就連我的朋友格魯希尼茨基?」

「他會是您的朋友?」她說著,露出些許的懷疑。

「是的。」

「當然,他並不列入無趣那一類……」

「但卻列入不幸那一類,」我笑著說道。

「當然!您覺得好笑嗎?我希望您能為他設身處地的想想……」

「那有什麼?我本人一度也是士官生,而且,老實說,那還是我生命中最美好的時光呢!」

「難道他會是士官生?……」她很快地說,然後有補上:「我還以為……」

「您以為什麼?……」

「沒什麼!……那位女士是誰?」

於是談話就轉變方向,再沒回到這個主題上。

瑪祖卡舞結束了,於是我們互道再見。太太小姐都散去……我便去吃晚飯,碰到了魏爾納。

「啊哈!」他說,「原來這麼回事!您原來還說要以不同尋常的方式結識公爵小姐,好比拯救她性命於危急之中呢。」

「我做得更漂亮!」我回答他,「我在舞會上把她從昏厥中拯救出來!……」

「怎麼一回事?說來聽聽!……」

「免了,您自己猜猜吧,──反正天下事您都猜的著!」


註一:十八世紀至十九世紀初,歐洲貴族仕女流行穿著箍骨裙。這是裡面用鯨須架撐起來的筒裙。
註二:歐洲仕女的古老習俗,她們用黑色塔夫綢或小塊黑色膏藥貼在臉上,冒充美人痣。
註三:法文,表示「真是豈有此理!」。
註四:法文,表示「謝謝,先生」。
註五:此處小說原文為法語(permettez)的俄文譯音,表示說話者的法語發音不清。
註六:法文,表示「跳瑪祖卡舞」。
註七:一種源於法國的雙人舞,由六個舞式構成。


柴橋路網站上所有內容的著作權都屬啟明出版事業股份有限公司所有,一切內容僅供使用者在「柴橋路」網站線上閱讀,禁止以任何形式儲存、散佈或重製部分或全部內容,例如禁止(但不限)下載、轉貼、翻拍、印刷等行為。使用者可以自由分享或轉貼本站網址連結,但不可複製或轉貼部分或全部內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