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代英雄

標題
畢巧林日記 梅麗公爵小姐 六月三日
刊登日期
2016-08-18 13:42:10
作者
萊蒙托夫
譯者
宋雲森
出版
啟明出版事業股份有限公司
紙本已經出版

六月三日

我常常問自己,何以我會如此執拗地追求一個我無意挑逗,也永遠不會跟她結婚的年輕女子的愛情?我像女人一樣賣弄風情,究竟所為何來?薇菈對我的愛永遠超過公爵小姐梅麗將來什麼時候可能愛我的程度。要是梅麗在我心目中是一位無法征服的美女,那或許,高難度的追求行動會讓我深深著迷……

但並不是這麼一回事!可見,這並不是那種騷動不安的愛情需求,那種需求在青春初期讓我們飽受折磨,也讓我們從一個女人轉到另一個女人,直到我們找到一個不能忍受我們的女人為止。於是,展開了我們的守恆定律──真正的永無極限的情欲,這種情慾按數學方法表示,就是一條由點出發向空間延伸的線,而永無極限的祕密在於──它不可能抵達目的地,也就是它沒有終點。

我如此瞎忙一場究竟所為何來?是忌妒格魯希尼茨基?得了,可憐蟲一條!他根本不值得忌妒。或者是出於一種難以遏止的卑劣情感,這種情感驅使我們去毀滅旁人的美夢,好讓他在絕望之餘前來求教他應該相信什麼時,到時我們心懷幾分快感地告訴他:

「我的朋友,我自己也是一樣的遭遇,這你也看到了,不過,我還是安心地吃飯,安心地睡覺,甚至,我希望,我將能夠不哭不鬧地與世永別!」

說真的,能夠佔領一個年輕、含苞待放的心靈,真是無限的喜悅!年輕的心靈猶如一朵鮮花,迎著太陽第一道曙光散發最沁人心扉的芬芳。應該把握時機摘下她,盡情地吸取她的芳香,然後丟棄於路上。僥倖的話,還會有人把她撿去!我感覺到自己體內有種貪得無厭的饑渴,它吞噬人生路上所遇見的一切。我看待他人的辛酸與喜悅,只從自己的立場出發,把它們當作維持我心靈力量的糧食而已。我自己再也不會由於情慾衝動而喪失理智。我的虛榮心為環境所壓抑,但它又以另一種形式出現,因為虛榮心不外是對權力的渴望,而我最大的樂趣──就是要讓我周遭的一切屈服於我的意志之下。喚起別人對自己的愛戴、忠誠與畏懼──不正是權力的首要標誌與最大勝利嗎?雖然名不正言不順,卻又能成為別人辛酸與喜悅的原因──這豈不是我們自尊心最甜美的食糧?那麼,幸福是什麼?就是自尊心得到滿足。要是我以為自己比天下人都好、都強,我會很幸福;要是天下人都愛我,我會發現自己內心的愛取之不盡用之不竭。邪惡產生邪惡;最初的痛苦讓我們認識折磨別人的樂趣;要是一個人不願把邪惡付諸行動,邪惡的念頭是不會進入人的頭腦。思想是一種有機物,有人如是說,因為思想一旦產生,就具有形式,而這形式就是行動。一個人頭腦裡思想愈多,他的行動也會比別人多。如是之故,天才要是被束縛於辦公桌,他不是夭折就是發瘋,正如一個身強力壯的人飽食終日,無所事事,準會中風而亡。

情慾無非是思想發展的最初階段,是屬於青春的心靈。要是有人認為,我們終其一生都要為情慾而熱血滔滔,那他無異是個呆子。很多風平浪靜的河流都是起始於喧嘩的瀑布,但沒有一條河直到入海都是洶湧奔騰、水花四濺。這種寧靜往往標誌著一股潛藏而巨大力量。感情與思想一旦豐富與深邃就不容許瘋狂的衝動;靈魂無論是受苦也好,歡樂也罷,它對一切都明察秋毫,並確認理該如此。它知道,要是沒有雷雨,太陽恆久的酷熱將烤焦一切;它深刻體驗自己的生命,疼愛自己,也懲罰自己,就像對待自己親愛的孩子。唯有處在這種自我認知的最高境界,一個人才能領悟上帝的審判。

重讀這頁日記,我發現我離題太遠……不過,這有什麼要緊?……要知道,這日記我是為自己而寫,所以,凡是我所揮灑於其中的一切,隨著時間推移,都將會是我珍貴的回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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格魯希尼茨基來了,衝過來一把抱住我,──他晉升軍官了。我們喝了香檳酒。魏爾納醫師隨後也到了。

「我不向您道賀,」他對格魯希尼茨基說道。

「為什麼?」

「因為士兵大衣跟您蠻搭配的,您得承認,在溫泉鄉這兒縫製的步兵軍官制服並不會讓您看起來更有意思……您瞧瞧,在此之前您一直與眾不同,而現在您跟大家都是一個樣兒。」

「說吧,隨您說吧,大夫!反正您不會掃我的興的。」格魯希尼茨基又湊到我耳邊說道,「他不知道,這個軍官肩章帶給我多少希望……哦,肩章啊,肩章!你上面的小星星,是為我指向光明之路的星星……哦,不!我現在簡直是太幸福了!」

「你跟我們一道去山坳那兒散步嗎?」我向他問道。

「我?在軍官制服做好前,我不會讓公爵小姐看見的。」

「你要我把你的喜訊跟她宣佈嗎?」

「不,請不要說……我要讓她驚喜……」

「不過,你倒是跟我說說,你跟她的事進行如何?」

他一陣尷尬,並陷入沈思。他想吹噓、想撒謊──但良心不安,不過,要實話實說,他又不好意思。

「你以為,她愛不愛你?」

「愛不愛?饒了我吧,畢巧林,你想到哪兒去?……哪能這麼快呀?……就算她愛吧,一個正正經經的女人也說不出口啊……」

「好吧!依你看,想必一個正正經經的男人對自己的情欲也應該三緘其口吧?……」

「唉,老兄!凡事總該講究章法。很多事不能言傳,只能意會……」

「說的也是……不過就算我們從女人眼波中看到了愛情,她又沒有義務要兌現,但是她們一旦說出口……當心啊,格魯希尼茨基,她可能是唬弄你的……」

「她?」他答道,舉目仰望天空,並志得意滿地笑笑,「我很可憐你,畢巧林!……」

他走了。

晚上大夥人一行出發走往窪地去。

據本地學者說法,這個山坳不過是一個熄滅的火山口,它位於瑪蘇克山的斜坡,離五峰城有一俄里路。有一羊腸小徑,穿過樹叢與山岩通往那兒。登山的時候,我把一隻手遞給公爵小姐,一路上她始終沒放開過。

我們的談話從論人是非開始。我把我們認識的人,不論在場或不在場,先是逐一數說他們的可笑之處,接著就數落他們的可惡之處。我的怒氣逐漸上升。我原先只是說說笑,到後來卻真的動了肝火。她起初聽得很開心,接著卻越聽越害怕。

「您是危險人物!」她對我說,「我寧願深陷叢林,落入兇手的尖刀下,也不願落入您的伶牙利嘴之中……。說真的,我求您,當您想說我的壞話時,到不如拿刀殺了我吧,──我想,這對您並不是難事。」

「難道我像個兇手嗎?」

「您比兇手更壞……」

我沈思半晌,接著裝成一副深受感動的樣子說道:

「沒錯,從小我的命運就是如此!大家都從我臉上看到這些壞品質的特徵,儘管那是莫須有的,不過,既然大家都這麼認定──這些品質也就產生了。我天性謙遜,人家卻指責我狡詐,於是我就變得把什麼事都藏在心裡。我善惡分明,卻沒人疼愛我,大家都羞辱我,於是我變得愛記仇。我從小悶悶不樂,別的孩子卻快快樂樂,有說有笑;我自認高人一等,人家卻視我低人一等;於是我變得愛忌妒。我有心去愛全世界,卻沒有人理解我,於是我學會怨恨。我的青春歲月就在與自己和世界的鬥爭中黯然度過;由於害怕譏笑,我把最美好的感情埋藏於內心深處,於是它們就在那兒死亡。我說真話,卻沒人相信,於是我開始說謊。通曉社會的人情世故之後,我變得處事圓熟,卻看到,有人不諳此道,也過得很快樂,並且毫不費力就享受到那些我煞費苦心去追求的好處,於是我心生絕望。這種絕望不是手槍槍口所能治療,這是一種冰冷、無力的絕望,它隱藏於親切的態度與和善的笑容之下。我成了精神上的殘廢。我一半的靈魂不存在了,它乾凅、蒸發、死亡,於是我把它割下拋棄了──至於另一半則在蠕動著,在為他人效勞而生活著,但這事卻無人注意,因為從來也無人知道,死去的一半曾經存在過。不過,您今天卻喚醒我內心對它的記憶,我就為您念了一段它的墓誌銘。一般而言,許多人覺得,墓誌銘很可笑,我卻不以為然,特別是想到安眠在墓誌銘底下的東西時。不過,我並不求您贊同我的意見。要是您覺得我的行徑可笑,那就笑吧!我向您預先聲明,這一點都不會讓我傷心難過。」

這瞬間,我看到她的眼眸:眼中滾動著淚珠;她的手臂靠著我的手臂,顫動著;兩頰緋紅;她在憐惜我呢!同情心──一種所有女人都如此輕而易舉地臣服的感情,已經把利爪伸進她涉世未深的心靈。散步的時間裡,她一直都若有所思,不跟任何人打罵說笑……這可是重大的訊號啊!

我們來到山坳。太太小姐都丟開自己的男伴,她卻沒放開我的手。本地紈袴子弟的俏皮話沒能引得她發笑,她所站立的懸崖絕壁也沒能讓她驚嚇,而別的小姐都已尖聲喊叫,閉上雙眼。

歸途中我並沒重提傷感的話題,但是對我言不及義的發問與笑話,她回應得很簡短,且心不在焉。

「您戀愛過嗎?」我最後問她。

她凝視著我,搖搖頭──再度陷入沈思。顯然,她想說些什麼,卻不知從何說起。她的胸口起伏不定……該怎麼辦?薄紗衣袖是脆弱的防禦,一道電流從我的手心傳遞到她的手。一切情慾幾乎都是如此開始,而我們往往欺騙自己,認為女人愛上我們是為了我們身體上或道德上的優點。當然,這些優點有助於讓女人心接受這把神聖之火,但無論如何,決定事情關鍵的還是最初的接觸。

「我今天很可愛吧,不是嗎?」我們散步歸來時,公爵小姐對我說道,臉上帶著不自然的微笑。

我們分手了。

她不滿意自己,她譴責自己的冷淡……呵,這是第一個、也是重要的勝利!明兒個她準會對我有所補償。對這一切我太暸如指掌了──這也是無趣的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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