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代英雄

標題
畢巧林日記 梅麗公爵小姐 六月五日
刊登日期
2016-08-18 13:49:51
作者
萊蒙托夫
譯者
宋雲森
出版
啟明出版事業股份有限公司
紙本已經出版

六月五日

舞會前半個小時,格魯希尼茨基出現在我家,一身光鮮亮麗的步兵軍官制服。制服第三顆鈕扣上繫著一條青銅鏈子,鏈上掛著一副雙筒帶柄眼鏡;大得不可思議的肩章往上翹著,活像愛神的翅膀。他的長靴嘎吱嘎吱作響;左手拿著一雙褐色軟羊皮手套與一頂軍帽,右手不停地把額前燙過的一綹長髮捻成幾撮細鬈。他一臉的躊躇滿志,同時又有點缺乏自信。要是我逞一時之快的話,看他喜氣洋洋的外表與自命不凡的德行,我就要捧腹大笑起來。

他把軍帽與手套扔在桌上,動手拉平制服的後襬,並在鏡前整理儀容。一條大黑巾纏著極高的領帶襯,領帶襯的鬃毛抵住他的下巴,大黑巾露在領子外足足有半俄寸〔註一〕;他嫌露得不夠,猶自往上朝耳朵拉扯。這項工作可不輕鬆,因為制服領子又緊又不舒服,因此拉扯得他滿臉漲紅。

「聽說,這幾天你對我的公爵小姐窮追不捨?」他一副毫不在乎地說道,對我不看一眼。

「我們這些呆子哪配喝什麼茶呀!〔註二〕」我答道,引用的是過去一位最精靈古怪的浪子所喜愛的名言,這位浪子曾為普希金所歌頌過〔註三〕。

「你倒說說,這套制服穿在我身上,好看不好看?……唉,這該死的猶太人!……胳肢窩底下是怎麼剪裁的!……你有香水嗎?」

「饒了我吧,你還想幹嘛?你身上散發的玫瑰香膏的味道已夠濃了……」

「不要緊,拿來吧……」

他在領帶、手帕與袖子上倒了半瓶香水。

「你要跳舞嗎?」他問。

「不想。」

「我怕我得跟公爵小姐帶頭跳瑪祖卡舞,可我幾乎連一個步型都不會……」

「那你約了她跳瑪祖卡舞嗎?」

「還沒……」

「當心,別讓人搶先你一步……」

「是嗎?」他敲了一下腦門說道,「再見……我到門口等她。」他抓起帽子便跑了。

半個鐘頭後我也出發了。街上黑暗而冷清。俱樂部,或者說是酒館也可以,四周擠滿了人,窗子裡燈火通明,晚風把軍樂聲傳送到我耳裡。我慢慢地走著,心中一陣悲哀……我想著,難道我在世上唯一的使命就是破壞別人的希望?打從我活在世上,並具行動能力以來,不知怎的,命運之神總是讓我捲入別人悲劇的結局當中,宛如沒有我,沒有人會死亡,沒有人會陷於絕望!我是第五幕劇不可或缺的人物〔註四〕,我身不由己扮演劊子手或背叛者的可憐角色。命運如此安排,目的何在?……我是命中註定要當通俗悲劇或家庭愛情劇的作者呢,還是諸如《讀者文庫》〔註五〕之類小說的撰稿人?……知道做啥?……有人在生命之初都幻想著要像亞歷山大大帝或拜論勛爵一樣轟轟烈烈終其一生,結果卻當了一輩子的九品文官〔註六〕,這樣的人還會少嗎?……

我一走進大廳,便藏身於男人群中,開始觀察。格魯希尼茨基站在公爵小姐身旁,談著什麼,一副興高采烈的樣子。公爵小姐則聽得心不在焉,不住地東張西望,並把扇子放到唇邊;她臉色露出不耐的神情,眼睛四下找尋著什麼人。我悄悄地從後面走過去,想要偷聽他們的談話。

「您這是在折磨我,公爵小姐!」格魯希尼茨基說道,「我沒見您的這些日子來,您變得很多……」

「您也變了,」公爵小姐答道,迅速地瞥了他一眼,他卻沒能看出這眼神中隱含著嘲笑。

「我?我變了?……哦,決不會!您知道,這是不可能的!誰只要看您一眼,他就永難忘懷您那天仙般的容顏。」

「別說啦……」

「不久前您還常常聽得津津有味,何以現在不想聽了?……」

「因為我不愛聽老調重談,」她笑著回答……

「啊,我真大錯特錯!……我這呆子還以為,至少這肩章會給我希望的權利……不,我還是一輩子穿著那件讓人瞧不起的士兵大衣好了,或許,我是多虧了它才獲得您的青睞的……」

「不錯,那件大衣更合適您……」

這時候,我走了過去,向公爵小姐行了個禮,她微微臉紅,並很快說道:

「不是嗎,畢巧林先生,格魯希尼茨基先生穿著灰色大衣合適多了?……」

「我可不以為然,」我答道,「穿著軍官制服,他看起來更年輕了。」

格魯希尼茨基無法承受如此一擊,他跟所有毛頭小伙子一樣,希望自己看起來老成穩重。他以為,他臉上的一往深情可以替代年齡的烙印。他忿然向我投以一瞥,跺一下腳,走開了。

「您得承認,」我對公爵小姐說道,「儘管他一向可笑,他不久前穿著那套灰色套大衣……,不是還讓您覺得怪有趣嗎?……」

她垂下雙眼,默不作答。

格魯希尼茨基整個晚上都跟在公爵小姐身邊,不是跟她跳跳舞,就是跟她vis-à-vis〔註七〕。他貪婪地緊盯著公爵小姐,唉聲歎氣,不斷地懇求與責怪,讓公爵小姐都厭煩了。卡德利爾舞跳到第三回時,她甚至已痛恨起格魯希尼茨基。

「我沒料到你來這一招,」他朝我走了過來,抓住我的胳膊說道。

「什麼事?」

「你要跟她跳瑪祖卡舞?」他語帶激昂地問道。「她對我都坦白說了。」

「哦,那又如何?難道這會是什麼祕密嗎?」

「那還用說……我早該料到這小妮子……這騷娘們……此仇非報不可!」

「這該怪自己的士兵大衣或自己的肩章,何苦責怪她呢?她不再喜歡你,這能算她的錯嗎?……」

「那她何必讓人抱希望?」

「那你當時又何必抱希望呢?都是心中有所企盼,有所求啊──這我很清楚,誰又會強抱希望呢?」

「這回算你贏,不過還未成定局!」他說道,憤恨地笑著。

瑪祖卡舞開始了。格魯希尼茨基只選定公爵小姐一人跳舞,別的男士也不停地邀請她,這顯然是對付我的陰謀。這就更妙了,她想和我談話,別人在一旁阻擾,讓她更想了

我兩次握了她的手,第二次時,她把手抽回,不言一語。

「今夜我怕要睡不好覺了,」當瑪祖卡舞結束時,她對我說道。

「這都該怪格魯希尼茨基不好。」

「哦,不!」她的臉一副若有所思,又如此憂鬱,於是我決定今晚一定要親吻她的手

客人漸漸散去。我扶公爵小姐坐上馬車,我快速地把她的小手貼在我的嘴唇上。這時天色很暗,沒有人看得到。

我回到大廳,對自己很是滿意。

許多年輕人正圍著一張桌子吃飯,格魯希尼茨基也在其中。當我走了進來,大家便沈默不語,顯然他們剛才正談論著我。很多人打從上次舞會起就一直對我不滿,尤其是龍騎兵上尉,而現在在格魯希尼茨基帶領下,更是形成一幫人對我充滿敵意。這時只見格魯希尼茨基一副驕傲又英勇的神情……

我高興得很。我愛敵人,雖然不是按照基督教的精神。敵人讓我開心,讓我熱血沸騰。須要隨時保持警覺,捕捉每個眼神,琢磨每句話,揣測企圖,揭穿陰謀,假裝上當,再出其不備地猛然一擊,一舉瓦解敵人處心積慮所營造的宏圖大業,──這就是我所謂的快意人生。

整個晚餐時間,格魯希尼茨基一直與龍騎兵上尉交頭接耳,互遞眼色。


註一:一俄寸約等於4.44公分。
註二:這句話的意思近似漢語俗話:「癩蛤蟆想吃天鵝肉!」。
註三:普希金(A. S. Pushkin, 1799-1837),十九世紀俄國最著名詩人,被視為俄國近代文學之父。本文中所提的那位浪子是普希金的朋友——驃騎兵軍官卡維林(P. P. Kaverin, 1794-1855)。普希金曾在他的名著《奧涅金》中提及此人。
註四:歐洲古典劇一般都分五幕,因此第五幕是結局的一幕。
註五:此處所提的《讀者文庫》是一綜合性月刊,於1834年至1865年間發行於俄國聖彼得堡,文章多具通俗之小市民趣味。
註六:舊俄時期,文官分十四品,以一品為最高,十四品最低。此處所提的第九品雖然不是最低,卻也是低級文官終其一生所能晉升的最高層級。
註七:法文,表示:「面面相對」。


柴橋路網站上所有內容的著作權都屬啟明出版事業股份有限公司所有,一切內容僅供使用者在「柴橋路」網站線上閱讀,禁止以任何形式儲存、散佈或重製部分或全部內容,例如禁止(但不限)下載、轉貼、翻拍、印刷等行為。使用者可以自由分享或轉貼本站網址連結,但不可複製或轉貼部分或全部內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