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代英雄

標題
畢巧林日記 梅麗公爵小姐 六月十二日
刊登日期
2016-08-18 14:16:53
作者
萊蒙托夫
譯者
宋雲森
出版
啟明出版事業股份有限公司
紙本已經出版

六月十二日

今晚發生了好多事情。離基斯洛伏德斯克三俄里處,波德庫莫克河穿越其間的峽谷裡,有一山崖,叫做「指環」,這是一道天然形成的門戶,聳立於高高的山崗上,每當夕陽西下,都會透過這扇門戶,投給這世界火焰般的最後一瞥。我們一行多人結伴騎馬到此,透過這扇石窗觀賞日落。不過,說句實話,我跟公爵小姐誰心中也沒想過太陽。我和她並轡而行;回家路上,我們必須涉水越過波德庫莫克河。山間河水雖然水淺,卻也危險,特別是河底簡直就是萬花筒,千變萬化:由於急流沖刷,河底天天發生變化;昨天有石頭的地方,今天卻是窟窿。我握住公爵小姐坐騎的轡頭,把馬帶到深不及膝的水中。我們開始斜斜地逆著水流,緩緩而行。誰都知道,當涉水越過急流時,千萬不可低頭下望流水,因為一瞧,馬上就會頭暈目眩。我忘記事先提醒公爵小姐梅麗。

我們已來到急流中央,正是水流最湍急處,這時她身子突然在馬鞍上搖晃一下。「我頭暈!」她聲音微弱地說……我急忙向她俯下身子,一手摟住她柔韌的腰身。「往上瞧!」我對她輕聲說道,「沒關係,就是不要怕,有我在您身旁。」

她好些了,想要從我的手臂掙脫,我卻把她嬌柔、軟綿的身子摟得更緊。我的臉頰幾乎貼到她的臉頰,她的臉傳來陣陣火熱。

「您要拿我怎麼樣?……我的上帝!……」

我顧不得她的顫抖與困窘,我的嘴唇接觸到她嬌嫩的臉頰,她渾身顫動一下,不過什麼話也沒說。我們騎在大夥後面,因此誰也沒看到這一幕。我們好不容易才登上岸邊,大夥兒已騎馬快步跑走。公爵小姐勒住馬,我也停在她身旁。顯然,我的沈默讓她不安,不過我暗自發誓不說一句話──這是出於好奇。我倒要瞧瞧,她如何擺脫這種尷尬局面。

「您不是不把我放在眼裡,就是很愛我!」她終於說出口,聲音卻哽咽。「或許,您是要戲弄我,攪亂我的心,然後把我遺棄……這該是多麼卑鄙,多麼下流呀,但願這只是猜想……哦,不會的!不是嗎?」她又說了,聲音中帶著甜蜜與信任,「我身上並沒有什麼可以讓人瞧不起的,不是嗎?至於您放肆的行徑……我應該,我應該原諒您,因為是我允許的……您回答呀,說說話吧,我要聽聽您的聲音!……」最後幾句話流露女性的那股急躁勁兒,我不禁失笑,幸虧天色漸黑……我一句不回。

「您還是不作聲嗎?」她繼續說,「您或許要我先對您說我愛您吧?……」

我仍不發一語。

「您想要這樣嗎?」她繼續說,快速轉身向我……她那堅定的眼神和語氣中有種可怕的東西……

「何必呢?」我聳聳肩膀答道。

她揚鞭抽馬,在狹窄的危路上放馬奔馳。這一切發生得如此之快,讓我一時追她不及,追上時,她已經和其他人跑在一塊了。她不時有說有笑,一路到家。她的行為舉止顯得異常亢奮,對我卻不看一眼。大家都察覺到她異乎尋常的歡樂情緒。公爵夫人瞧著女兒,打從心裡高興;其實女兒不過是一時情緒激動,她可要整夜失眠,哭泣不已。想到這兒,我內心無限歡喜,有時我很能體會吸血鬼〔註一〕的感覺……我居然還被公認是好心的小伙子,而我也拼命在追求這項稱號呢!

下馬後,女士們都到公爵夫人家裡。我情緒未定,繼續往山裡疾馳而去,以排解腦中紛亂的思緒。夜裡露珠點點,散發醉人的涼意。月亮從黑沈沈的山頭升起。我的馬兒沒安上馬蹄鐵,每走一步,低沈的蹄聲便響徹寂靜的山谷。我讓馬兒在瀑布旁痛飲一番,我則貪婪地呼吸兩口南方夜晚清涼的空氣,便走上歸途。我騎經村落,燈火漸漸從窗口暗去,要塞圍牆上的哨兵與查哨的哥薩克兵拉長聲音吆喝著,互相呼應……

村落裡有一間屋子,蓋在峭壁邊上,我發現裡面燈火特別明亮,並不時傳來混亂的說話聲與叫喊聲,顯然有軍人聚餐。我下馬,悄悄走近窗口。護窗板關得不是很緊密,我可以看到飲宴中的人們,並清楚聽到他們的談話。他們正談論到我呢。

龍騎兵上尉在酒酣耳熱之際,拳頭往桌上一敲,要大家聽他說話。

「各位!」他說道,「這太不像樣了。畢巧林這傢伙,應該教訓教訓!彼得堡這些乳臭未乾的小子,要是不把他們的鼻子打扁,就是一副趾高氣昂的!他老是戴著白淨淨的手套,穿著亮晶晶的靴子,還以為,只有他在上流社會混過。」

「他笑起來一副目中無人的樣子,不過,我敢說他一定是個膽小鬼,不錯,就是膽小鬼!」

「我也是這麼認為,」格魯希尼茨基說道。「他對什麼事都嘻皮笑臉的。有一回我跟他說了這樣的話,換做別人早就當場把我一刀砍了,而畢巧林還是把它當玩笑看。我當然沒去招惹他,因為這是他的事,再說我也不願意跟他有任何瓜葛……」

「格魯希尼茨基對他心懷怨恨,因為畢巧林從他手裡搶走公爵小姐。」有人說道。

「虧您想的出來。不錯,我追過公爵小姐,但很快就放棄了,因為我不想結婚,而損毀女孩子的名聲又不符合我做人做事的原則。」

「我敢向你們保證,他是頭號的膽小鬼,我是說畢巧林,不是格魯希尼茨基,──哦,格魯希尼茨基是條好漢,他同時也是我的真心好友!」龍騎兵上尉又說話了。「各位!在座有沒有人要為畢巧林辯護?沒有人?那更好!那要不要試試他的膽量?這可讓我們大家開開心……」

「我們是要,可是該怎麼辦?」

「那你們聽著。格魯希尼茨基特別氣他,──那他來當第一要角!他拿什麼蠢事去找個碴,並向畢巧林要求決鬥……等等,花樣就在這兒……向他要求決鬥,好極了!所有這一切──挑戰啦、籌劃啦、條件啦──都要儘可能鄭重其事,越嚇人越好,──這一切我來辦,我也擔任你決鬥副手,我可憐的朋友!好極了!花樣就在這兒:我們在手槍中不裝子彈。我向你們保證,畢巧林一定膽怯,──我讓他們離六步距離,見鬼的!同意嗎,各位?」

「這想法太妙了!同意!幹嘛不同意?」四下一片叫好。

「那你呢,格魯希尼茨基?」

我全身戰慄,等待著回答。要不是這次碰巧撞上,我可要成為這群混蛋取笑的對象。一想到這,我心生一股森冷的恨意。如果格魯希尼茨基表示不同意,我準會衝向前去擁抱他。然而,他思考半晌,便從座位站起,向上尉伸出手,傲然地表示:「好,我同意。」

這群正派人士如何欣喜若狂,真是筆墨難以形容。

我回到家裡,內心有種截然不同的感情洶湧翻騰。首先是悲傷。「為什麼他們都怨恨我呢?」我心裡想著。「為什麼?我是否得罪什麼人?沒有啊。難道我是光看外表就惹人厭的那種人?」此外,我感到一股惡毒的恨意漸漸充滿我心靈。「當心點,格魯希尼茨基先生!」我在屋裡來回踱步說著。「可別跟我開這種玩笑。你贊同那些愚蠢的朋友,你就得付出昂貴的代價。我可不是讓你隨意擺佈的玩具!……」

我一夜無眠。天快亮時,我的臉色黃得像酸橙。一大早我在水井邊碰到公爵小姐。

「您病了?」她說道,雙眼凝視著我。

「我一夜沒睡。」

「我也是……我責怪您了……或許是錯怪您啦?但您只要解釋清楚,我一切都能原諒您……」

「一切嗎?……」

「一切……只要您實話實說……只要您快一點……您知道,我左思右想,努力為您的行為解釋與辯護。也許,您擔心我家人方面會有阻礙……這不要緊,要是他們知道了……(她的聲音顫抖起來)我會懇求他們。或者是您自身的處境……不過,您知道,我可以為我所愛的人犧牲一切……哦,快回答我呀,您就可憐可憐我吧……您沒有看輕我,是嗎?」

她握住我的手。

公爵夫人跟薇菈的丈夫走在前面,什麼也沒瞧見,但是那些散步的病患可以看得見我們,他們可是最愛探人隱私、最愛搬弄是非的人,於是我連忙把手從她熱情的緊握中抽了回來。

「我告訴您所有的實情,」我回答公爵小姐,「我不作辯解,也不對自己行為作說明。我並不愛您。」

她的雙唇微微發白……

「您走吧,」她的聲音幾乎聽不見。

我聳聳肩,轉身便走。


註一:《吸血鬼》(Vampire)一書,於1819年在英國出版,據說,本書由身為醫生的波利多里(John William Polidori)根據拜倫口述,再加工整理撰寫而成。後來本書被翻譯成俄文,於1828年在俄國出版,並盛行一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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