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代英雄

標題
畢巧林日記 梅麗公爵小姐 六月十六日 1/5
刊登日期
2016-08-18 14:45:10
作者
萊蒙托夫
譯者
宋雲森
出版
啟明出版事業股份有限公司
紙本已經出版

六月十六日

今天早晨,人們在井邊議論紛紛,談得莫非是契爾克斯人夜襲一事。我喝了規定杯數的納爾贊礦泉水之後,在漫長的菩提小徑來回踱了十來趟,並遇見薇菈的丈夫,他剛從五峰城回來。他拉住我的手,於是我們便一道去飯店吃早餐。他為他的妻子憂心不已。「昨晚她嚇壞了!」他說,「真是的,偏偏我不在家的時候發生這種事。」我們落坐在門邊吃早飯,這道門通往拐角處的房間,房裡共有十來個人,其中包括格魯希尼茨基。命運的安排,再度讓我偷聽到他們的談話,而這次談話攸關他的生死。他沒看到我,所以我不用懷疑他說話是別有用心的。不過,在我眼中,這更加重他的罪孽。

「難道真的是契爾克斯人嗎?」有人說道,「有誰看見他們啦?」

「我就跟你們說說事情的來龍去脈吧,」格魯希尼茨基回答,「只是請你們不要說是我說的。事情是這樣的:昨天有人來找我,這人的名字我不便透露,他說,他在晚上九點多鐘看到有人偷偷溜進李戈夫斯卡雅公爵夫人屋裡。要知道,當時公爵夫人正在這兒,而公爵小姐在家裡。於是,我就同他一起到窗下守候這位幸福的人兒。」

說真的,雖然這時薇菈的丈夫忙著享用早餐,我還是心驚膽跳:弄不好格魯希尼茨基識破真相,薇菈的丈夫就會聽到一些讓他很不愉快的事情。不過,格魯希尼茨基被忌妒蒙蔽,並未懷疑到薇菈身上。

「就這樣,你們知道,」格魯希尼茨基繼續說道,「我們就去了,隨身帶著一把槍,不過卻裝著空包彈,我們只是要嚇嚇他而已。我們在花園裡等到兩點。終於,上帝才知道他是從哪裡冒出來,肯定不是從窗戶,因為窗戶沒有打開,他準是從圓柱後頭的玻璃門出來,──最後,我說啊,我們瞧見,有人從陽台下來……這算哪門子的公爵小姐?啊?嗯,老實說,這就是莫斯科小姐啊!往後還有什麼能夠相信?我們想逮住他,可是被他掙脫,他像兔子似的,一下子就竄進樹叢裡,這當兒我朝他開了一槍。

格魯希尼茨基四周傳來絮絮低語,眾人都表不信。

「你們不信?」他繼續說道,「我以人格擔保,一切屬實。為了證明此言不虛,我還可以指名道姓。」

「說呀,說呀,他是誰?」話聲四起。

「畢巧林,」格魯希尼茨基回答。

這瞬間他抬起雙眼──只見我面對他站立在門口,他刷地滿臉漲紅。我走到他跟前,緩慢卻清晰地說道:

「很遺憾,我來晚一步,您已經對最卑劣的誹謗拿人格做擔保。我要是在場,您或許不至於做出如此不必要的卑鄙行為。」

格魯希尼茨基從座位跳起,準備大發雷霆。

「我請求您,」我繼續說道,語氣不變,「我請求您立刻收回您所說的話。您明明知道,這是憑空捏造的。我不認為,一個女人對您出色的人品無動於衷,她就應遭受如此可怕的報復。請您想清楚,要是您堅持己見,您不但不配號稱高尚人士,您還冒著生命危險。」

格魯希尼茨基站在我面前,兩眼低垂,內心波動不已。不過,良心與自尊心的鬥爭並沒持續多久。坐在他身旁的龍騎兵上尉用手肘推他。他身子顫動一下,很快就答話,眼睛卻不抬起:

「敬愛的先生,我嘴裡怎麼說,我心裡也是那麼想,而且我還可以再說一遍……我不怕您的恐嚇,我隨時候教。」

「您已證實您選擇後一個解決之道,」我冷冷地回答他,拉起了龍騎兵上尉的手,走出屋外。

「您要做啥?」上尉說道。

「您是格魯希尼茨基的朋友,您大概願意當他的副手吧?」

上尉鄭重其事地欠身行禮。

「您猜對啦,」他回答,「當他的副手,我甚至是義不容辭,因為他受到羞辱,我也脫不了關係。昨晚我跟他在一起,」他補上一句,挺直了微駝的身軀。

「哦!腦袋被我冒冒失失揍了一拳的就是您啊?……」

他的臉色一陣黃,一陣青,隱隱的怒火都已寫在臉上。

「我很榮幸,我今天就派我的副手來見您,」我又說道,並彬彬有禮地點頭致意,對他怒不可抑的樣子,故作視而不見。

我在餐廳台階遇到薇菈的丈夫。看樣子,他在等著我。

他抓住我的手,情緒激動,狀似狂喜。

「好個高貴的年輕人!」他說道,眼中噙著淚水。「我都聽到了。那個惡棍!真是忘恩負義!……今後哪個正正經經的人家會招待他們啊!感謝上帝,還好我沒有女兒!那女孩準會報答您的,您為她冒了生命的危險。您現在先姑且相信敝人之拙見。」他繼續說道。「我自己年輕過,也曾服過軍職,我知道,不該干涉這類事情。再見吧。

可憐的傢伙!他還慶幸自己沒有女兒呢……

我逕自往魏爾納家裡去,正好碰到他在家,於是便告訴他所有事情的來龍去脈──我跟薇菈以及公爵小姐的關係、我偷聽到的談話、談話中我得知這幾位先生想如何作弄我、他們如何要我們用裝空包彈的槍互相射擊。但現在玩笑已開過頭了,他們恐怕沒料會鬧到這樣的局面。

醫生同意擔任我的副手,於是我給了他有關決鬥條件的幾項指示;他務必堅持事情進行得愈隱密愈好,因為我隨時有赴死的準備,卻絲毫不願永遠斷送自己今生今世的前途。

然後我就回家了。一小時過後,醫生便探查歸來。

「確實有陰謀在衝著您,」他說。「我在格魯希尼茨基那兒見到龍騎兵上尉,還有另一位先生,姓氏我記不得。我在前廳要脫套鞋,因此待了有一下子。他們鬧哄哄的,吵成一團……『說什麼我也不同意!』格魯希尼茨基說道,『他大庭廣眾之下把我羞辱了,這又另當別論了……』上尉答道,『這與你有啥關係?這一切由我負責。我曾在五次決鬥中擔任副手,我知道該怎麼安排。我一切都想好了。就請你別礙手礙腳就好了。嚇唬嚇唬他也不壞呀。要是可以避免的話,幹嘛讓自己冒生命危險?……』這時我走進去,他們突然都住口了。我們的談判進行相當久,最後把事情這樣敲定:離這裡約五俄里地有一偏僻峽谷,明天早上四點他們就到那兒去,而我們晚他們半個鐘頭出發;你們雙方距六步距離開槍──這是格魯希尼茨基自己要求的。被打死的嘛──就記在契爾克斯人帳上吧!現在我有這樣的懷疑:他們,也就是副手們,應當會把原先計畫略做改變,打算只把格魯希尼茨基的手槍裝上子彈。這有點像謀殺,不過戰爭的時候,特別是在亞細亞戰爭,陰謀詭計是容許的。只是格魯希尼茨基,看起來,比他那些朋友高尚點。您看如何?我們該不該向他們表示,他們詭計已被識破?」

「千萬不可,大夫!您放心好了,我不會任人擺佈的。」

「那您要怎麼辦?」

「這是我的祕密。」

「小心點,可別落入他們的圈套……要知只有六步距離啊!」

「大夫,我明天四點鐘等您。馬匹會準備好……再見。」

我把自己鎖在房里,一直坐到晚上。一個男僕來叫我到公爵夫人家裡,──我吩咐他說,我病了。

. . . . . . . . . . . . . . . . . . .

深夜兩點……難以入眠……可得睡一覺,明天我的手才不至於顫抖。不過,相隔六步,要打不中也很難。啊!格魯希尼茨基先生!你的騙局不會得逞的……我們將角色互換:現在我可要在你那蒼白的臉上找尋內心恐懼的痕跡。你為何要指定這攸關生死的六步?你以為我會乖乖地把腦袋送上門來……我們可是得抽籤的!……到時候……到那時候……要是他走運又當如何?要是我的福星最後背我而去呢?……這也不足為奇,福星對我種種的怪僻已經忠心耿耿地照顧如此之久了,何況,天上的東西較之於塵世,不見得更永恆不渝。

還能怎樣?死就死吧!對於這世界又不是什麼大不了的損失,更何況,我活得也夠無趣的。我──好像一個人在舞會上不住打呵欠,他不回家睡覺,只是因為馬車還沒來接他。如今馬車已備妥……再會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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