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代英雄

標題
畢巧林日記 梅麗公爵小姐 六月十六日 2/5
刊登日期
2016-08-18 14:46:44
作者
萊蒙托夫
譯者
宋雲森
出版
啟明出版事業股份有限公司
紙本已經出版

回顧過去種種,我不由得捫心自問:我為何而活?我出生於世目的何在?…啊,想必,這目的曾經是有過的,而且,想必,我曾經有過崇高的使命,因為我感覺到我心靈充滿無窮盡的力量……可是我猜不透這使命,反倒被空虛無益的男歡女愛吸引,沉溺於其中;我從慾海滔滔的洪爐中走了出來,變得又硬又冷,就像鐵一樣,可是我卻永遠喪失了人生最美麗的花朵,也就是追求崇高目標的熱情。從此以後,多少次我扮演命運之神手中那把利斧的角色!我就像劊子手手中的大刀,落在劫數難逃的犧牲者頭上,往往是無冤無仇,卻也毫不憐憫……我的愛情從來沒給任何人帶來幸福,因為我從來沒為我所愛的人犧牲過什麼。我愛,是為了自己,為了自己的滿足;我貪婪地吞噬她們的柔情、她們的蜜意,還有她們的快樂與痛苦,只是為了滿足我內心古怪的欲求──可我卻永遠貪得無厭。如此這般,一個飢腸轆轆的人,在疲乏不堪中沈沈入睡,看到山珍海味與冒泡美酒當前,於是他大快朵頤,享用這虛幻的恩賜,他似乎覺得好過些,但他一覺醒來──美夢消失……落得加倍的飢餓與絕望!

而且,或許我明天就會死去!……塵世間就沒有一個完全理解我的人。有些人會把我看得比實際上壞些,另有些人把我看得比實際上好些……有些人會說:「他是個好心的小伙子。」另有些人會說:「大混蛋一個。」其實兩者皆非。從今而後,還值得如此大費周章地活下去嗎?畢竟,還是要活下去──只是出於好奇之心吧,總是期盼著人生還會有什麼新鮮事……既可笑又可惱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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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來到N要塞已有一個半月了。馬克西姆・馬克西梅奇打獵去了……就剩我一個人,坐在窗口。灰雲籠罩著群山,直至山麓。透過茫茫霧色,太陽看似黃色斑點。天氣很冷,風呼嘯地吹動著窗板……百無聊賴!我動手繼續寫我的日記吧,好一段時間怪事不斷,把我的日記都中斷了。

我翻閱日記的最後一頁,真是荒唐!我當時想到死,這哪可能啊!我都還沒喝乾那一杯杯人生的苦酒啊,而現在覺得,我還有很久好活呢。

往事歷歷,深深地銘記在心。一絲記憶的細線,一點記憶的色調,都沒被時間所磨滅!

我記得,決鬥前夕,我通宵未眠。當時我無法書寫很久,因為我內心忐忑不安。我在屋裡踱來踱去有個把鐘頭,然後坐下,翻開擺在桌上的沃爾特・司各特的長篇小說——《蘇格蘭的清教徒》〔註一〕。起初我讀起來很吃力,漸漸讀得忘我,沈迷於奇妙的想像世界……司各特的作品賜予我們如此每分每秒的喜悅,我們豈能不感激另一個世界的這位蘇格蘭詩人?……

終於天亮了,我的神經也安定了。我照了照鏡子,臉上蒙著一層黯淡的蒼白,殘留著一夜輾轉難眠的痕跡;兩眼雖環繞著褐色的眼圈,卻也炯炯發亮,流露著傲氣與堅定。我還是對自己很滿意。

我吩咐備馬,穿好衣服,直奔澡堂。我浸泡在冷卻的納爾贊溫泉中,感覺到體力與精神漸漸恢復。我走出浴池,全身煥然一新,精神抖擻,就像要去參加舞會一般。此後您還能說什麼精神不依賴肉體嗎!……

我回到家裡,發現醫生已在我屋裡。他身穿灰色馬褲、短上衣,戴著契爾克斯帽。看到這小小個子竟頂著大大而毛茸茸的帽子,我不禁放聲大笑。他的臉本來就毫無英勇氣概,這時看起來比平常更是臉長。

「您幹嘛一副愁眉苦臉的,大夫?」我對他說。「您已有百來次把人送到另一個世界去,不也無動於衷嗎?您就把我當作患了急性黃疸;我可能痊癒,也可能死亡;兩者都合乎常情。您盡量把我看作是一個病人,對他的病情您也是不明就裡,──您被勾起了極度的好奇,您現在可以對我作些重要的生理觀察……等待慘死不也是一種真正的疾病嗎?」

我這種想法讓醫生大為震驚,也大為高興。

我們上了坐騎,魏爾納兩手緊緊抓住韁繩,於是我們出發了。我們一路奔馳,轉眼間經過了要塞,穿過了村落,進入了峽谷。谷間一條道路蜿蜒曲折,沿路多半荒草萋萋,並且不時被潺潺溪流切斷,因此必須涉水而過。讓醫生苦惱萬狀的是,他的馬兒每回一進入水中,即打住不前。

我記不得有比這天更蔚藍、更清新的早晨了!太陽剛從青翠的山頂探了出來,旭日的初暖與將逝的夜涼交織一片,讓人感覺甜美與慵懶。快樂的晨光還沒照進峽谷裡,它只把高掛我們頭上兩旁的山崖頂峰塗成一片金黃。那山崖裂縫深處長著枝繁葉茂的樹叢,微風輕輕拂過,隨即撒下點點細雨般的銀色露珠。我記得,這一次,我比從前任何時候更熱愛大自然。我多麼好奇地仔細端詳顆顆小露珠,它們在寬闊的葡萄葉上顫動著,並反射出千萬道彩虹般的光芒!我的眼神多麼貪婪地想要穿透霧氣茫茫的遠方。那兒,道路愈見狹窄,兩側山崖愈見青翠,也愈見驚險,最後交集成一道密不可透的高牆。我們騎著馬,默不作聲。

「您寫了遺囑沒?」

「沒有。」

「那要是您被打死呢?」

「繼承人自己會找上門來。」

「難道您就沒有一個您要跟他道別的朋友嗎?……」

我搖了搖頭。

「難道世上就沒有一個女人您要給她留下什麼作紀念嗎?……」

「大夫,」我回答他,「您要我跟您推心置腹嗎?……您知道,有人臨死之際還念念不忘心上人的名字,並遺贈好友一綹擦過或沒擦過香油的頭髮,不過,我已經活過那種年齡了。想到隨時可能離開人世,我念茲在茲的只有自己,而有人連這都做不到呢。朋友嘛,明天就會把我忘記,或者更糟的,他們編造些上帝才知道的什麼異想天開的事情,卻記在我帳上;至於女人嘛,向別的男人投懷送抱之際,還要對我大肆嘲笑一番,免得對方吃死人的醋,──願上帝保佑她們吧!從人生的風風雨雨中,我萃取的只是一些理念──卻無一絲一毫的感情。長久以來我不是用心生活,而是用腦。我衡量並剖析自己的熱情與舉止,全然出於好奇,卻不帶一點同情。我身上存在著兩個人:一個是有血有肉地活著,另一個則在思索,對他進行批判;第一個我,或許,一小時過後就要跟您、跟這世界永別,而第二個嘛……第二個嘛?您瞧瞧,大夫,您是不是瞧見峭壁上的右邊有三個黑色人影?這想必是我們的對手吧?……」

我們疾馳過去。

峭壁腳下的樹叢裡繫著三匹馬。我們把自己的馬也繫在那兒,便順著狹窄的小徑攀登上一個小平台。在那裡等著我們的是格魯希尼茨基、龍騎兵上尉,以及另外一位副手,名叫伊凡・伊格納季維奇,至於姓什麼我從來沒聽說過。

「我們已恭候諸位多時了,」龍騎兵上尉說道,臉帶揶揄的笑容。

我掏出手錶讓他看。

他表示道歉,並說他手錶快了。

持續了幾分鐘的沈默,大家都有些尷尬。最後,醫生打破了沈默,對格魯希尼茨基說道:

「我看,雙方都表現了決鬥的決心,也保全了個人的榮譽,兩位先生,你們何不彼此解釋清楚,讓事情和平落幕算了。」

「我同意。」我說。

上尉向格魯希尼茨基使個眼色,格魯希尼茨基以為我膽怯,於是擺出一副高傲的樣子,雖然到這時他雙頰始終浮現著一層黯淡的蒼白。從我們到達這兒,這還是他頭一次抬眼看我;但在他的眼神中有一種不安,透露出內心的掙扎。

「請說明您的條件,」他說,「凡是我能為您辦到的,您可以放心……」

「我的條件是這樣:您今天得當眾收回您的誹謗,並向我道歉……」

「敬愛的先生,我很驚訝,您竟敢向我提出這樣的事情……」

「除此之外,我還能向您提出什麼?……」

「我們還是決鬥吧。」


註一:沃爾特‧司各特(Walter Scott, 1771-1832),蘇格蘭著名歷史小說作家、詩人兼劇作家。他的著作《蘇格蘭的清教徒》一書,出版於1816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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