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代英雄

標題
畢巧林日記 梅麗公爵小姐 六月十六日 3/5
刊登日期
2016-08-18 14:55:50
作者
萊蒙托夫
譯者
宋雲森
出版
啟明出版事業股份有限公司
紙本已經出版

我聳聳肩膀。

「那就來吧,只是我們當中有一人會亡命槍下。」

「但願這是您……」

「我肯定會是相反……」

他顯得侷促不安,臉都漲紅了,接著,做作地放聲大笑。

上尉抓住他的手,把他拉到旁邊去,兩人竊竊私語好一陣子。我來的時候還相當心平氣和,但他們這一切舉動開始把我惹火了。

醫生走到我跟前。

「聽我說,」他話中流露明顯的不安,「您想必忘了他們的陰謀吧?……我不會裝填槍枝,但這節骨眼……您真是怪人!您告訴他們,他們是何居心,您一清二楚,他們就不敢了……這是何苦!他們簡直會把您當成鳥兒一槍打下……」

「您放心好了,大夫,您等著瞧……我一切自有盤算,他們那邊討不了任何便宜。就讓他們去咬耳朵吧……」

「諸位,這可是無聊得很!」我對他們大聲說道,「決鬥就決鬥吧,你們昨天已有夠多的時間談個痛快……」

「我們準備好了,」上尉答道。「請各就各位站定吧,先生們!……大夫,請量一下六步距離……」

「請站定吧!」伊凡・伊格納季維奇尖著嗓門重複叫道。

「抱歉!」我說,「還有一個條件。既然我們準備拼個你死我活,我們就有必要把事情做得儘可能隱密些,免得我們的副手擔負任何責任。你們同意嗎?」

「完全同意。」

「那麼,我有個想法。你們瞧見沒,那陡峭的懸崖頂端,在右邊,有塊窄窄的小平台?從那兒到下面至少有三十俄丈深,下面都是尖銳的岩石。我們兩個都得站在平台最邊緣,這樣一來,就算是一點輕傷,也是必死無疑,這可是符合您的心願,因為您自己規定了六步距離。誰受了傷,一定會摔得粉身碎骨;再由醫生取出子彈,到時就可以輕鬆推說,這是失足落崖的意外死亡。讓我們抽籤決定誰先開槍吧。總之,我要表明,不如此做,我就不決鬥。」

「那就這樣吧!」上尉說道,並意味深長地看一眼格魯希尼茨基,格魯希尼茨基則點頭表示同意。他的臉上不時變化著。我已把他逼到尷尬的處境。在平常情況下,他可瞄準我的腿部,讓我受點輕傷,這樣既滿足自己報復之心,又不至於良心不安。但現在他得朝天開槍,或者成為殺人兇手,或者最後放棄卑鄙的陰謀,跟我一樣陷入危險的境地。這一刻,我真不願意處在他的地位。他把上尉拉到一旁,說了些什麼,情緒顯得很激動;我看到,他嘴唇發青,並顫抖著。但見上尉轉過身來不理他,一臉鄙夷之色。「你是個蠢才!」他向格魯希尼茨基說道,聲音相當大,「什麼都不懂!我們走吧,諸位!」

窄窄的小徑穿梭在樹叢之間,通往懸崖。岩石碎塊構成一條天然的階梯,級級台階卻也土石鬆動。我們抓住灌木費勁地攀登而上。格魯希尼茨基走在前面,他的兩個副手跟在後面,然後是我和醫生。

「我對您很感驚奇,」醫生緊握著我的手說道,「讓我幫您把個脈搏!……呵!跳得好快!……可是臉上一點都瞧不出……倒是您這雙眼炯炯有神,比平常還明亮。」

突然,細碎的石子滾到我們腳下。怎麼回事?格魯希尼茨基腳絆了一下,原來是他緊抓的樹枝折斷了,要不是他的副手把他扶住,他準往下摔個四腳朝天。

「小心哪!」我對他喊道,「可別提早摔倒呀!這可是凶兆哪,想想凱撒〔註一〕的下場吧!

這時我們終於登上那塊突出的山岩。小平台上鋪著一層細沙,像特地為決鬥準備似的。四周簇擁著層層的峰巒,在金黃色晨霧中若隱若現,像似無數的牲畜;巍巍的厄爾布魯士山白茫茫地矗立在南方,銜接一帶如鍊的冰山雪峰;縷縷浮雲從東方蜂擁而至,惝徉在群峰之間。我走到小平台邊緣,往下一瞧,我的頭竟有些發暈;下面一片漆黑陰冷,宛如棺材之中;遭風雨與歲月拋下的岩石長滿青苔,狀如利齒,彷彿等待獵物上門。

我們要進行決鬥的小平台幾乎成正三角形。我們從突出的一角量了六步距離,並決定,誰先挨槍的,就得背對深淵站立在角上;要是他沒被一槍打死,則雙方互換位置。

我決定把一切有利的條件讓給格魯希尼茨基;我想試驗他,或許寬宏大量之心能像火花般在他身上甦醒,如此一來,一切就好辦啦。不過,自尊心與性格上的弱點終究是佔了上風……要是命運之神饒我一命,我將不寬恕他,這是我名正言順的權利。誰不曾跟自己的良心做過這樣的約定呢?

「您來主持抽籤吧,大夫!」上尉說。

醫生從口袋取出一枚銀幣,把它舉了起來。

「背面!」格魯希尼茨基匆匆喊道,像人突然被朋友搖醒似的。

「鷹!」我說。

銀幣往上一飛,噹的一聲落了下來;大家衝向前。

「您走運了,」我對格魯希尼茨基說道,「您先開槍!不過,別忘記,要是您一槍沒把我打死,我是不會射偏的──我向您保證。」

他臉紅了起來;要射殺一個手無寸鐵的人,他感到羞愧。我兩眼緊緊盯著他,剎那間我覺得,他跪倒在我腳下,乞求我的原諒。但是搞了如此陰謀詭計,豈能承認?……他只剩一個辦法──對天開槍。我當時相信,他會對天開槍!有一情況可能阻止他這樣做:他想到,我會要求第二次決鬥。

「時候到了!」醫生扯了扯我的衣袖,低聲對我說道,「要是您現在還不說出,我們知道他們的預謀,那一切都完了。瞧瞧,他已經在裝子彈了……要是您什麼都不說的話,那我要……」

「千萬不可,大夫!」我答道,並抓著他的手把他攔住,「您會把一切弄糟的!您已答應我不干涉……這又與您何關?或許是我自己要去送死的……」

他驚奇地望了我一眼。

「哦!那又另當別論啦!……只是到了另一個世界可別怨我呀……」

上尉這時已把槍枝裝填好子彈,他把一枝遞給格魯希尼茨基,笑笑地低聲跟他說些什麼,再把另一枝交給我。

我站到小平台的一角,左腳使勁地抵住地面的岩石,身體微微前傾,免得稍有輕傷就往後翻倒。

格魯希尼茨基站到我的對面,按照約定的信號舉起手槍。他的雙膝抖動著,逕自瞄準我的腦門……

一股莫名的狂怒在我胸中沸騰。

突然他垂下槍口,臉色蒼白如紙,轉身面向副手。

「我不能,」他啞著嗓子說道。

「懦夫!」上尉回答。

槍聲傳來,子彈劃破我的膝蓋。我不由往前跨了幾步,趕快離開懸崖邊緣。

「唉,格魯希尼茨基老弟,可惜啊,沒打中!」上尉說道,「現在輪到你了,去站好吧!先抱我一下吧!我們永別了!」他們互相擁抱;上尉幾乎要笑了出來。「不用怕,」他補上一句,狡猾地向格魯希尼茨基看了一眼,「世上一切都是胡扯!……大自然是個蠢蛋,命運是隻火雞,生命只值一文錢!」

他裝模作樣地念完這段悲劇的台詞之後,退回原位。伊凡・伊格納季維奇眼含淚水,也擁抱了格魯希尼茨基,這時就剩他一個人面對我站著。時至今日我一直努力地自我解釋,當時沸騰在我胸膛的是什麼樣的感情:是自尊受損後的懊惱,還有輕蔑,還有忿恨。我之所以忿恨,是由於想到,這個人現在如此自信滿滿、如此鎮定與放肆地瞧著我,兩分鐘前還想不冒任何生命危險,就把我當成狗似的殺死,因為腿上的傷只要稍微再嚴重些,我準摔落懸崖。

我目不轉睛地盯著他的臉,努力地想看出悔恨的痕跡,哪怕是一丁點也好。但我覺得,他卻是一副差點笑出來的樣子。

「我建議您臨死前還是向上帝作個禱告吧!」我當時對他說。

「您與其為我的靈魂操心,不如操心自己的吧。我只有一事相求:快開槍吧!」

「那您也不收回您的誹謗嗎?不請求我的寬恕嗎?……好好想想吧!您的良心沒跟您說些什麼嗎?」

「畢巧林先生!」龍騎兵上尉大聲喊道,「容我提醒您,您不是來這兒傳道的……趕快把事情作個了結吧,恐怕有人會打峽谷經過,看見我們的。」

「好吧。大夫,請到我這兒來。」

醫生走了過來。可憐的大夫!他的臉色比十分鐘前的格魯希尼茨基還蒼白。


註一:凱撒(Gaius Julius Caesar, 100 B. C. – 44 B. C.),羅馬共和國末期傑出軍事統帥、政治家,後遭謀殺身亡。據說,在他遇刺之前也有類似凶兆,可是被他忽視,因此沒逃過劫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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