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代英雄

標題
畢巧林日記 梅麗公爵小姐 六月十六日 4/5
刊登日期
2016-08-18 15:02:46
作者
萊蒙托夫
譯者
宋雲森
出版
啟明出版事業股份有限公司
紙本已經出版

以下幾句話我特意說得抑揚頓挫,既響亮又清楚,好像在宣讀死刑判決書:

「大夫,這幾位先生或許是太匆忙,忘記在我的手槍中裝填子彈。請您重新裝上,──而且好好裝上!」

「不可能!」上尉叫道,「不可能!我兩把槍都裝了子彈。難道會是子彈從您的手槍掉了出來……這可不是我的錯!那您也沒有權利重裝……沒有任何權利……這完全違反規則的,我不允許……」

「好吧!」我對上尉說道,「要是這樣,我要跟您按同樣條件進行決鬥……」

他躊躇不決。

格魯希尼茨基站著,頭垂胸前,神色窘迫而憂鬱。

「隨他們去吧!」他終於對上尉說道,這時上尉正想從醫生手中奪下我的槍枝……

「你自己很清楚,他們說得沒錯。」

不論上尉跟他做了各種暗號,都是枉然──格魯希尼茨基連看都不想看。

這當兒,醫生已裝好子彈,把槍遞給我。

上尉看在眼裡,吐了口唾沫,跺了跺腳。

「你真是蠢蛋,老弟,」他說,「俗不可耐的蠢蛋!……你既然信賴我,那什麼都得聽我的……你活該!像蒼蠅一樣,自己去送死……」他轉身過去,人一邊退開,嘴裡一邊嘀咕:「畢竟這完全違反規則啊。」

「格魯希尼茨基!」我說,「現在還不遲,收回你的誹謗吧,我一切都會寬恕你。你想戲弄我一番,卻沒得逞,我的自尊心已得到滿足了。還記得吧,我們曾經是朋友呢……」

他的臉漲紅,眼睛發亮。

「開槍吧!」他回答,「我瞧不起自己,卻痛恨您。要是您不把我殺了,我會在暗夜從背後把您宰了。這世上我們兩人沒有同時容身之地……」

我扣下板機。

等到硝煙散去,空地上已不見格魯希尼茨基。只見一縷塵土像輕飄飄的柱子,猶在懸崖邊緣盤旋。

眾人都異口同聲地叫喊起來。

「Finita la comedia!」〔註一〕我對醫生說道。

他一語不答,滿臉驚恐地轉過身去。

我聳聳肩膀,向格魯希尼茨基的兩位副手欠身行禮。

當我順著小徑走下,我從山岩之間的縫隙看到格魯希尼茨基血跡斑斑的屍體。我不禁闔上雙眼……

我解下馬兒,騎著牠一步一步地往家裡走。我的心裡壓著一塊石頭。太陽讓我覺得暗淡,陽光也不讓我有一絲暖意。

未等到村落,我就順著峽谷向右轉去。看到了人會讓我很沈重,我想要一人獨處。拋開韁繩,頭垂胸前,騎馬走了好久,最後發現自己來到一處完全陌生的地方。我掉馬回頭,尋找歸路。直到太陽西下,我才來到基斯洛伏德斯克,這時都已人疲馬困了。

僕人告訴我,魏爾納來過,並交給我兩封便函:一封是他自己的,另一封則來自……薇菈。

我拆開第一封便函,內容如下:

「一切都已盡量處理妥當。屍體已運回,但卻面目全非,子彈也從胸膛取出。大家都相信,他是不幸意外身亡。只有司令官搖了搖頭,想必他對你們的爭執已有所聞,不過卻什麼也沒說。沒有對您任何不利的證據,您可以安心睡覺……如果您能夠的話……再見……」

我猶豫很久,遲遲不敢拆開第二封便函……她會給我寫些什麼呢?……一種沈重的預感讓我心神不寧。

以下就是這封信,信中字字句句都銘刻在我記憶中,難以磨滅:

「我此時提筆寫信給你,深信我們永遠不會再相見了。幾年前與你分手時,我也是這麼想。可是老天爺要再次考驗我。我沒禁得起這次的考驗,我脆弱的心靈再度臣服於那熟悉的聲音……你不會為此瞧不起我吧,不是嗎?這封信是我的訣別,也是我的告白。我應該把打從愛上你以來累積在心頭的一切向你一吐為快。我無意怪罪於你──你待我如何,換作任何其他男子亦復如此。你愛我有如自己的私產,有如喜悅、憂慮與悲傷的泉源,這些情感是輪番而至,沒有這些情感人生未免太單調乏味。對此我一開始就心知肚明……但你曾經有過不幸,而我犧牲自己,原期盼有朝一日你會珍惜我的犧牲,有朝一日你會懂得我毫無條件的深情厚意。自此多少時光過去,我洞悉你內心的一切祕密……於是豁然大悟,我的那些期盼都是一場空。當時我悲苦莫名!但是我的愛情與我的靈魂合而為一:它雖黯淡,卻不曾熄滅。

「我們永別了,不過你可以相信,我絕不會愛上別人。我的心靈已在你身上耗盡所有可貴的東西,以及所有的淚水與希望。女人一旦愛過你,看待其他男子要不帶有或多或少的輕蔑,是不太可能,這並不是因為你比他們好,哦,絕對不是!而是你天性中有一種特殊的、你個人獨具的東西,一種既驕傲又神祕的東西;你的聲音中,不論你說什麼,都有一種不可抗拒的力量;沒有人會如此經常渴望為人所愛;沒有人身上的邪惡會是如此富有魅力;沒有人的眼神可以帶來如此之多的幸福感;沒有人如此善於利用自己的優勢;也沒有人如此地真正不幸;這都是因為沒有人像你如此極力地讓自己相信事情相反的一面。

「現在我必須對你說明我匆匆離開的理由。這理由在你看來是微不足道,因為它只事關我一人而已。

「今天早上我的丈夫到我的房裡來,並談到你與格魯希尼茨基的爭執。顯然,我的臉色變化太大,因為他盯著我的雙眼瞧了好久。一想到,你今天要跟人決鬥,又想到我正是這場決鬥的原因,我差點昏厥過去。我覺得,我要發瘋了……但是現在我還能思考,我確信,你會安然無恙。你豈能撇下我而死去,不可能!我丈夫在房裡踱了很久,我不知他對我說些什麼,也記不得我回答他什麼……想必我跟他說我愛你……只記得,我們談話結束時,他用可怕的字眼羞辱我,然後走了出去。我聽到他吩咐備車……這時已有三個小時了,我一直坐在窗口等著你回來……但你一定活著,你不會死的!……馬車快備妥了……別了,別了……我命休矣,──但這又有何妨?……只要我能夠相信你會永遠記得我就好,──且不說愛我,──不必了,只要記得我就好……別了。有人來了……我得把信藏起來……

「你不愛梅麗,是吧?你不會娶她吧?聽著,你也應該為我作這樣的犧牲,因為我已為你犧牲了世上的一切……」

我發瘋似地衝到門口台階,縱身躍上有人牽著在院中蹓躂的我那匹馬兒——「契爾克斯人」,順著通往五峰城的大道卯足勁狂奔。我毫不留情地催趕著疲累不堪的馬兒,馬兒噴著沈重的鼻息,渾身冒著汗沫,載著我馳騁在石子道上。

太陽已隱沒在西邊山脊上的烏雲裡;峽谷裡變得陰暗與潮溼。波德庫莫克河穿梭在岩石之間,發出沈沈且單調的的嘶吼聲。我奔馳著,急得氣喘吁吁。一想我到了五峰城,可能也見不到她了,我就像鐵鎚敲打心頭般!──一分鐘,只要再讓我看看她一分鐘也好,跟她道別,跟她握手……我祈禱,我詛咒,我痛哭,我狂笑……不,什麼都不能表達我的焦慮與絕望!……我可能永永遠遠失去薇菈,這時對我而言,她比世界上的一切都寶貴──比生命、比榮譽、比幸福都寶貴!上帝才知道,有多古怪、多瘋狂的念頭紛紛浮現在我腦海!其間,我一直毫無憐惜地驅馬狂奔。這時我開始發覺,馬兒喘息愈來愈沈重;牠在平坦地面上竟有兩次失蹄……距哥薩克村鎮──葉先圖基,還有五俄里,到那兒我就可以換馬了。

一切都能挽回,要是我的馬兒還有足夠的力氣多跑個十分鐘的話!但是,剛離開山區,從一個不大的峽谷出來,跑上一個急轉彎,突然,馬兒咕咚一聲栽倒在地。我俐落地跳下馬,拖住韁繩,想把牠拉起──白費力氣。只見馬兒咬緊牙關,傳出幾聲依稀可聞的呻吟,幾分鐘之後便斷了氣。草原上留下孤單的我,喪失最後的希望。我試著步行,哪知兩腿發軟。一天的焦慮,一夜的未眠,我已筋疲力竭,摔到在潮溼的草地上,孩子似地放聲大哭。


註一:義大利語,表示:「這齣喜劇演完了!」。


柴橋路網站上所有內容的著作權都屬啟明出版事業股份有限公司所有,一切內容僅供使用者在「柴橋路」網站線上閱讀,禁止以任何形式儲存、散佈或重製部分或全部內容,例如禁止(但不限)下載、轉貼、翻拍、印刷等行為。使用者可以自由分享或轉貼本站網址連結,但不可複製或轉貼部分或全部內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