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代英雄

標題
畢巧林日記 梅麗公爵小姐 六月十六日 5/5
刊登日期
2016-08-18 15:06:32
作者
萊蒙托夫
譯者
宋雲森
出版
啟明出版事業股份有限公司
紙本已經出版

我久久地躺著,一動也不動,傷心痛哭,也不想壓抑淚水與哭聲。我想,我的胸膛要炸裂。我所有的堅強,我所有的冷靜,就像輕煙消逝無踪。心靈無力,理性消聲,這當兒要是有人瞧見我,準會不屑一顧地掉頭而去。

當夜露與山風冷卻了我火熱的心靈,思緒恢復正常,於是,我豁然大悟,追求逝去的幸福,是既無益又不智。我還想要什麼呢?──見她一面?──所為何來?我們之間不是一切都結束了?一次錐心刺骨的吻別不能為我們的回憶增添什麼,反而讓我們事後更是難分難捨而已。

不過,我倒很高興能痛哭一場!其實,痛哭的原因或許是神經不寧、一夜不眠,以及兩分鐘的槍口驚魂,還有空空如也的肚子。

一切已漸入佳境!這次新的折磨是,套用軍事用語,聲東擊西,它在我身上發揮良好的效果。痛哭有益身心,再說,要不是騎馬狂奔,於是回程被迫徒步十五俄里,這一夜我將整晚無以闔眼。

我回到基斯洛伏德斯克的家裡,已是清晨五時,倒頭便睡,睡個大覺,就像滑鐵盧戰役〔註一〕之後的拿破崙。

我一覺醒來,外面已經一片漆黑。窗戶開著,我坐到窗口,解開上衣,──困頓後的酣睡原未撫平我胸中的鬱結,但山風拂來,讓我心胸為之舒暢無比。濃密的菩提樹遮掩河流,穿過菩提樹梢可以看到河流對岸的遠處,這時要塞與村落中,家家戶戶已是燈火點點。我們院中靜悄悄,公爵夫人家中黑沈沈。

醫生來了,眉頭深鎖。他一反常態,並沒跟我握手。

「您打從哪裡來,大夫?」

「從李戈夫斯卡雅公爵夫人那兒;她女兒生病了──神經衰弱……不過,我不是為此而來,是這樣的:當局正在追究這件事,雖然還沒有什麼具體證據,不過,我勸您還是小心點才好。今天公爵夫人對我說,她曉得您決鬥是為她女兒。都是那小老頭兒……他叫什麼來著?他一五一十都跟公爵夫人說了。他當天在飯店親眼目睹您跟格魯希尼茨基發生衝突。我是來警告您一聲。別了,或許我們再也見不到面了,您準會被放逐到什麼地方去。」

他在門口站住,想跟我握手……要是我臉上給他露出一絲絲的意願,他準會衝上來擁抱我;但我還是冷淡如石頭,──他便走了。

呵,這就是人啊!所有人都是如此:他們事前已清楚一項舉動的種種弊端,但看到別無他法時,他們還是提供協助、建議,甚至表示讚賞,──然後,卻洗淨雙手,忿忿然轉身而去,丟下那個勇於承擔所有責任的人。所有人都是如此,甚至最善良、最有智慧的人也是如此!……

翌日清晨,我接到上級命令,把我調派到N要塞。於是,我到公爵夫人家辭行。

她問我是否有什麼特別重要的事要對她說,我答之以祝她幸福之類的話,她驚訝不已

「那我得很認真地跟您談談。」

我默然地坐下。

顯然,她不知從何說起。她漲紅了臉,胖乎乎的手指頭敲打著桌面。終於,她吞吞吐吐地說道:

「聽我說,畢巧林先生!我想,您是個高貴的人。」

我欠身行個禮。

「對此我是堅信不疑,」她接著說道,「雖然您的行為有點讓人起疑。不過,您可能自有道理,我不得而知,這是什麼道理,現在您該跟我有個交代吧。您捍衛我的女兒讓她不受人誹謗,為她決鬥,──因而,也冒了生命的危險……您不用回答,我知道這事您不會承認的,因為格魯希尼茨基已遭一槍斃命(她畫個十字)。願上帝原諒他吧!也希望,上帝原諒您!……這事與我無關,我不敢責備您,因為我女兒雖是無辜,卻也是事情的起因。她對我說了一切……我想,是一切吧:您對她表白了愛意……她對您坦承了愛情(這時公爵夫人沈重地嘆口氣)。但她病了,我肯定,這不是普通的病!哀傷深深壓抑在心底,不斷折磨著她。她不承認,但我卻相信,您就是這病因……聽好,您或許以為,我貪圖富貴,──千萬別這麼想!我一心想要的只有女兒的幸福。您現在的地位雖不足以自豪,但可以改善。您有家產;我的女兒愛您,她教養良好,可以給丈夫帶來幸福,──而我有錢,我也只有這個女兒……您說說,什麼事攔著您了?……您瞧,我本不該跟您說出這一切的,但我信任您的良心、您的人格。您想想看,我只有一個女兒……只有一個……」

她哭了。

「公爵夫人,」我說道,「我沒辦法答覆您。請容許我跟您的女兒單獨談談吧……」

「絕對不可!」她大聲叫道,情緒非常激動地從椅子上站起。

「那就悉聽尊便吧!」我回答,正準備離去。

她沈吟一下,給我打個手勢,要我等會,便走了出去。

過了約莫五分鐘;我的心激烈地跳動,但思緒卻鎮定,頭腦也冷靜。無論我如何努力探詢心中對這位俏麗的梅麗的愛意,哪怕是一絲絲也好,但卻一無所獲。

這當兒,門打了開來,她走了進來。上帝哪!這一段沒見面的日子裡,她完全變了個人!──這可才多久呢?

她走到房中,身子搖晃一下;我趕緊奔上前,伸過手去,攙她坐上扶手椅。

我跟她面對面地站著,我們沈默了許久。她那大大的雙眼充滿著無以名狀的哀怨,似乎想要從我的眼睛中尋求希望或什麼的;她那沒有血色的雙唇想笑卻又笑不出來;她那纖纖的雙手交疊在膝上,看起來那麼削瘦,好像透明似的,讓我都不禁心生憐憫。

「公爵小姐,」我說,「您知道,我嘲笑了您……您應該很瞧不起我。」

她充滿病容的雙頰現出了紅暈。

我接著說道:

「因此,您不可能愛我的……」

她轉過頭去,手肘支撐在桌面,一隻手摀住雙眼,我彷彿看到她眼中閃動著淚珠。

「我的上帝!」她的聲音依稀可聞。

這簡直讓人難以承受,恐怕再一分鐘,我就會撲倒在她腳下。

「所以,您自己也看得很清楚,」我語氣盡可能地堅定,並免強擠出一絲笑容地說道,「您自己看得很清楚,我不能娶您為妻,就算您現在願意,您很快就會後悔。剛才跟您母親一番談話,讓我覺得有必要和您坦誠地、卻也不客氣地 把話說清楚。我希望,她只是一時誤會;您可以很容易讓她改變心意。您瞧瞧,我在您眼中扮演一個最可憐又最可鄙的角色,對此甚至我都得承認。這是我所能為您做的一切。不論您對我的看法有多惡劣,我都接受……您瞧,我在您面前是多麼齷齪。就算您曾經愛過我,此時此刻起您也會輕視我的,不是嗎?……」

她向我轉過臉來,面色蒼白如大理石,只有雙眼奇異地閃閃發亮。

「我恨您……」她說。

我道了謝,恭敬地行了禮,走了出去。

一小時之後,三匹馬拉的特快驛車載著我飛快離開基斯洛伏德斯克。在距離葉先圖基幾里處,我認出,我那匹烈馬的屍體就倒臥在大路邊;馬鞍沒了──想必是路過的哥薩克人拿走了,原該放置馬鞍的馬背卻停留著兩隻烏鴉。我嘆口氣,轉過臉去……

如今,在此地,在這寂寞的要塞裡,每當我回顧過往,我不時自問:何以我不願步上命運為我打開的那條道路?那裡等待著我的是寧靜的喜樂與心靈的安詳……不,我不會安於那種命運的!我像在海盜船上出生、長大的水手,他的心靈已習慣了風暴與戰鬥。一旦把他拋到岸上,他會寂寞,他會苦惱,無論翠綠的樹林如何誘人,無論和煦的陽光如何燦爛。他整日躑躅在海濱的沙灘,傾聽著滾滾波濤單調的澎湃聲,眺望著霧色蒼茫的遠方:看那蔚藍的海與灰色的雲之間白茫茫的水平線上,是否閃爍著朝思暮想的帆影;那帆影起初會像海鷗的翅膀,漸漸地劃破滾滾浪花,平平穩穩地靠向這荒涼的碼頭……


註一:滑鐵盧位於比利時布魯賽爾以南。於1815年6月18日,拿破崙一世率領大軍在此與歐州聯軍大戰,遭徹底擊潰,而被迫第二次退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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