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代英雄

標題
畢巧林日記 宿命論者 2/2
刊登日期
2016-08-18 18:52:48
作者
萊蒙托夫
譯者
宋雲森
出版
啟明出版事業股份有限公司
紙本已經出版

腦海中很多類似的思緒紛至杳來,我並沒把握住它們,因為我不喜歡停留於抽象思考。再說,這又有何用呢?……少年十五二十時,我曾經是個夢想家。騷動又貪婪的想像中描繪出種種的情景,時而憂愁,時而歡樂,讓我一次次地沈湎於其中。但這些胡思亂想又留給我什麼呢?有的只是午夜之時與夢魘搏鬥過後的疲憊,以及充滿悔恨的朦朧回憶而已。在這徒勞無益的奮戰中,我把內心的熱情與現實生活所需的毅力,都消耗殆盡。我踏入現實生活,其實在此之前我在思想上已歷經過這種生活,於是我覺得無趣與厭惡,就像閱讀一本熟悉不過的書籍的拙劣仿本。

這天晚上的經歷讓我印象相當深刻,也刺激我的神經。我說不上來,如今我是否相信命中自有定數之說,但是當晚我確實深信不疑,因為鐵證如山哪。儘管我嘲笑我們的祖先,以及他們多采多姿的占星術,我卻也不知不覺地重蹈他們的覆轍。不過,在這危險的道路上,我及時停住腳步,並抱持一個原則,就是對什麼都不絕對否定,也不盲目信仰;於是我把玄學拋開一邊,開始看看腳下的路面。這樣的警戒之心來得正是時候:我差點摔了一跤,我腳絆到一個肥肥、軟軟的什麼東西,顯然是沒有生命的。我彎下身來──月亮已直直照在路面──到底什麼東西呢?原來我面前橫躺著一隻豬,已被軍刀劈成兩半……我才剛看清楚什麼東西,就聽到一陣腳步聲,只見兩個哥薩克人從巷子奔出。其中一人走上前來,向我問道,是否看到一個醉醺醺的哥薩克人在追趕一隻豬。我告訴他們,我沒看到什麼哥薩克人,但把他瘋狂暴行的無辜犧牲者指給他們看。

「這個土匪!」另一個哥薩克人說道,「每回老酒下肚,就出來鬧事,見什麼就砍什麼。我們追他去,葉列米奇,一定要把他綁起來,要不然……」

他們走遠了,我走路走得更加小心翼翼,終於平安回到住處。

我住在一個哥薩克老兵家裡,我喜歡他,因為他有一副好脾氣,更因為他有一個漂亮女兒娜思佳。

她跟往常一樣,裹著一件皮大衣,站在籬笆門那兒等我。月亮照著她被夜寒凍得發青的可愛小嘴。一瞧出是我,她就嫣然一笑,可是我沒心情搭理她。「再見,娜思佳!」我走過她身邊時說道。她想答些什麼,卻只嘆了口氣。

我隨手關起房門,燃上一枝蠟燭,便倒臥在床。只不過這回比平常讓人更難以入眠。當我入夢時,東方已開始發白。但看來老天註定,我不得一夜好眠。早晨四點鐘,兩個拳頭敲打在我的窗子。我一骨碌跳起身來,怎麼回事?……「起來,穿好衣服!」幾個聲音對我嚷道。我連忙穿好衣服,走了出去。「知道出什麼事嗎?」三個來找我的軍官不約而同地說道。他們的臉色蒼白得像死人。

「什麼事?」

「符里奇被殺死了。」

我錯愕不已。

「不錯,他被殺了!」他們接著說,「咱們快走吧!」

「去哪兒?」

「在路上你就知道。」

我們走了。他們一五一十地把所發生的一切告訴我,其中並加油添醋,談到命定之說;死者半個小時之間先是逃過一劫,後來還是難逃一死,奧妙的定數!他們對此發表種種的評論。話說符里奇一個人走在黑暗的街上,那位一刀把豬劈死的酒醉哥薩克人迎面撞了上來。醉漢或許原來不會注意他,就從身邊走過,哪知符里奇突然停住身子問道:「老兄,你在找誰?」──「找你!」──哥薩克人答道,並一刀往他砍來,從肩膀幾乎劈到心窩……我路上碰到的那兩個哥薩克人,追蹤兇手而來,正好趕到。他們扶起傷者,但他已奄奄一息,並只說了一句話:「他說得對!」這句話的含意只有我一人懂得,他這是衝著我說的。我無意間對這可憐的人預告他的命運,而我的直覺也沒說謊:我確實在他那張變了樣的臉上讀到大限將至的痕跡。

兇手這時把自己鎖在村尾的一間空屋裡。我們往那兒走去。很多婦女也往那方向哭哭啼啼地跑去。不時有晚到的哥薩克兵衝往街上,匆匆忙忙地配著短劍,跑到我們的前頭。到處亂成一片。

我們終於到了。定睛一瞧,那農舍的門窗都從裡面鎖上,屋子四周站滿了人。軍官們與哥薩克人情緒激動地議論著,婦女們嚎啕大哭,邊哭又邊說些什麼。她們之中有個老婦人,臉上露出瘋狂的絕望,引起我的注意。她坐在一段粗圓木上,兩肘支撐在膝蓋,兩手托著腦袋,原來這就是兇手的母親。她的雙唇不時蠕動著,也不知是在低聲禱告還是在詛咒?

這時本該拿定主意捉拿罪犯,不過,卻沒有人敢率先衝進去。

我走進窗口,透過護窗板的縫隙往裡瞧:只見他一臉蒼白,躺在地板上,右手握著手槍,一把血跡斑斑的軍刀落在身旁;他那激動的雙眼恐怖地朝四下轉動,偶爾渾身哆嗦,雙手抱頭,似乎模模糊糊記起昨天的事。我從那惶恐不安的眼神中看出,他還在猶豫不決,於是我對少校說,這時少校不下令哥薩克兵破門而入未免可惜,因為現在動手比等他完全回神時再動手好得多。

這當兒,一個上了年紀的哥薩克上尉走到門邊,呼叫他的名字;他也答了一聲。

「你犯罪啦,葉婓梅奇老弟,」上尉說,「那沒辦法了,你就投降吧!」

「不投降!」哥薩克人回答。

「你得敬畏上帝吧!你不是萬惡不赦的車臣人,你可是誠誠實實的基督徒呀。唉,既然你鬼迷心竅,犯了罪,那也沒辦法了,在劫難逃啊!」

「不投降!」哥薩克人聲色俱厲地大叫,傳來喀嚓一聲扳動扳機的聲音。

「喂,大嬸!」上尉對老婦人說道,「妳跟兒子說說,或許,他會聽妳的……要不然,這只會惹惱上帝。再說,妳瞧瞧,這些先生都已等了兩個鐘頭了。」

老婦人盯著他瞧了一會,然後搖搖頭。

「華西里・彼得羅維奇,」上尉走到少校跟前說道,「他不肯束手就縛──我知道這個人。如果破門而入,他準會打死我們不少弟兄。您是不是最好下令向他開槍?護窗板的縫隙很寬。」

這剎那我的腦海閃過一個奇特的念頭:我心血來潮,也想像符里奇一樣,試試自己的命運。

「等一下,」我對少校說,「我來把他生擒活捉。」

我吩咐上尉跟他搭訕,並安排三個哥薩克兵守在門口,隨時準備好,一聽到信號就破門而入,衝進來支援我。於是,我繞到農舍後面,走近那攸關生死的窗戶。我的心撲通撲通跳得很猛烈。

「嘿,你這該死的傢伙!」上尉喊道,「怎麼,你這是在取笑我們嗎?或者你以為我們對付不了你?」他開始使勁地敲起門。我眼睛緊貼窗縫,窺視哥薩克人的一舉一動,他沒料到我會從這方向發動攻勢,──突然,我打破護窗板,頭朝下跳入窗內。槍聲正好在我耳際響起,子彈打掉我的肩章。滿屋硝煙,我的對手一時找不到身旁的軍刀。我抓住他的兩隻胳膊,這時哥薩克兵也衝了進來,不到三分鐘,這名罪犯就被捆綁起來押走了。人群散去。軍官們紛紛向我道賀──這也確實是可喜可賀!

看來,經歷這一切之後,人豈能不成為宿命論者呢?不過,又有誰確實知道,他什麼東西相信?什麼東西不相信?……何況,我們常把感情上的錯覺或理性上的誤判當作是信念!……

我愛懷疑一切,不過,這種思想傾向並不妨礙我性格上的決斷力;相反的,對我而言,每當前途一片渾沌不明,我反而更勇往直前。因為人生沒有比死更壞的──而人都難免一死!

回到要塞,我把親身的遭遇和目睹的一切告訴馬克西姆・馬克西梅奇。我很想知道他對定數的看法。起初他不大理解定數這個詞的含意,但經過我費盡一番口舌地解釋之後,他意味深長地搖搖頭,並說道:

「是啊!當然啦!這玩意兒奧妙得很!……不過,這種亞細亞式的扳機常常沒法擊發,要是油沒上好,或者手指用勁不夠。老實說,我也挺不喜歡契爾克斯的步槍,咱們用起來有點不順手,槍托太小了──稍不小心,就燒到鼻子……可是他們的軍刀啊──那可了不起!」

接著,他略做思索之後說道:

「是啊,那倒楣人真可憐……準是鬼迷心竅,才會在三更半夜去跟醉漢說話!……話說回來,這都是他命中註定呀!……」

從他嘴裡我再也問不出什麼,他這人本來就不愛討論玄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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