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代英雄

標題
有關萊蒙托夫的《當代英雄》
刊登日期
2016-08-18 18:58:37
作者
萊蒙托夫
譯者
宋雲森
出版
啟明出版事業股份有限公司
紙本已經出版

有關萊蒙托夫的《當代英雄》

――宋雲森

一、小說名稱

《當代英雄》的主人翁畢巧林過著漫無目標的人生,並具毀滅性的人格,因此本小說在問世之初,即遭不少讀者與文學評論家大肆抨擊。甚至時至今日仍有不少讀者大惑不解:何以本書名之為《當代英雄》?畢巧林算是哪門子的英雄?

其實,對於讀者的疑惑,甚至批評,萊蒙托夫瞭然於胸,並在小說的序言中清楚答覆。他在序言中提到,「有些讀者,甚至有些雜誌,很不幸地,竟然對本書字面上的意思信以為真。另外有些人鄭重其事,認為本書竟然把這種品行不端的人標榜為『當代英雄』,而為此忿恨不平。」萊蒙托夫不禁感慨,「我們的讀者還太天真、太單純……他們猜不透戲謔,看不懂反諷。」顯然,在作者筆下,《當代英雄》其實是戲謔、是反諷。那作者戲謔或反諷的對象是誰?序言也明明白白地給了答案:「『當代英雄』確實是個肖像,但卻不是個人的肖像。這個肖像不折不扣地集合了我們這整整一代人的缺點於一身」、「作者只是按照自己的理解,描繪當代人的樣子。」由此可知,按作者的構想,《當代英雄》描寫的是很多的當代人,或者更精確地講,是當代的一種典型人物。

若從語義角度而言,俄語中「英雄」(hero)一詞有幾個含意:(1)英雄,(2)故事、小說或戲劇中的主角,(3)典型人物。萊蒙托夫在此玩起文字遊戲,讀者不能不察。畢巧林是小說的「主角」,名之為「英雄」,多有戲謔或反諷之意,他其實代表的是當代的一種「典型人物」。若按小說序言與情節判斷,這種「典型人物」又以負面成份居多。那這種「典型人物」又是當時社會什麼樣的人物呢?

套用俄國文學史上的術語,這種「典型人物」就是「多餘人物」(superfluous man)。「多餘人物」指的是十九世紀不少的貴族男性知識青年,他們學識豐富,卻無實踐能力,最後落得一事無成。「多餘人物」是十九世紀俄國文學中的一種「典型人物」。例如,普希金筆下的奧涅金、格里包耶朵夫(A. S. Griboyedov, 1795-1829)筆下的查茨基、岡查洛夫(I. A. Goncharov, 1812-91)筆下的奧勃落莫夫、屠格涅夫(I. S. Turgenev, 1818-83)的羅亭等。這些人物都是學識豐富,甚至能言善道,但死氣沈沈,大都是只能說不能行。

相形之下,萊蒙托夫筆下的畢巧林在諸多的同類人物中,則顯得鶴立雞群,形象突出。畢巧林生氣勃勃,驕傲自負,具有鋼鐵般的意志與實踐能力,甚至帶有幾分侵略性,可惜生不逢時,英雄無用武之地,只能到處惹是生非,最後也落得四處遊蕩,一事無成。

不過,我們分析小說中畢巧林的自白,可以發現他並非天生自甘墮落:「我曾經有過崇高的使命,因為我感覺到我心靈充滿無窮盡的力量……可是我猜不透這使命,我沈溺於空虛無益的男歡女愛;我從慾海滔滔的洪爐中走了出來,變得又硬又冷,就像鐵一樣,可是我卻永遠喪失了人生最美麗的花朵,也就是追求崇高目標的熱情。」(《梅麗公爵小姐》)由此可知,畢巧林(或者畢巧林所代表的當代知識青年)也想在人生有一番作為,不過他找不到人生努力的方向,只好糟蹋自己的能力,過著漫無目標,甚至是墮落的生活。

其實,萊蒙托夫並未讓筆下人物暢所欲言。小說從頭至尾,作者並未透露造成主人翁自甘墮落的真正原因。萊蒙托夫只在序言中含蓄地(或者嘲諷地)輕聲說道:「在正正經經的社會中,在正正經經的書本裡,是沒有公然謾罵的空間。」萊蒙托夫面對他所欲撻伐的對象,卻又有口難言。原因何在?我們若能考察當時俄國的政治環境,那答案就呼之欲出了。

十九世紀的俄國,處於沙皇統治,政治上專制獨裁,國家大多數的人口是貧窮的農奴階級,他們甚至沒有受教育的機會;至於人口中佔極少數的貴族階級,大都過著錦衣玉食的生活,也能受到良好的教育,但言論自由與思想自由受到相當大的箝制。尤其,一八二五年「十二月黨人」的起義失敗之後,俄國社會更陷於尼古拉一世的黑暗統治時期。不少熱愛自由、學識豐富的知識青年,面對令人窒息的政治氣候,即使是有理想、有抱負,也只能怨嘆生不逢時,因而空虛、苦悶,蹉跎年華。萊蒙托夫本人也因詩篇《詩人之死》抨擊沙皇體制,而遭流放高加索。此後,他的作品必須通過嚴格的文字檢查才得出版。因此,他豈能在作品中暢所欲言。而這也是他筆下畢巧林或者「多餘人物」誕生的背景。

二、萊蒙托夫與畢巧林

萊蒙托夫在序言中堅稱,畢巧林是當代人的寫照,絕非他個人的肖像。畢巧林是當代「多餘人物」的代表,這是毋庸置疑。至於,畢巧林是不是作者個人的肖像,眾說紛紜。當代不少讀者與文評家抱持肯定看法,萊蒙托夫則堅決否認,而二十世紀著名俄國文學史家史朗寧採取折衷態度,他認為,《當代英雄》是一部「半自傳性的小說」。

我們若仔細比較萊蒙托夫本人與筆下的畢巧林,可以發現二者有不少雷同。萊蒙托夫自少年起即風流韻事不斷。他對名花有主的女性尤感興趣,一旦追求到手後,卻又棄之唯恐不及。萊蒙托夫一位友人——女伯爵羅絲托普琪娜描述如下:

我多次聽到萊蒙托夫受害者的指控。雖然受害人說得淚如雨下,但每當聽到萊蒙托夫有如劍俠唐璜般的輝煌戰果,而結局也大都是荒唐、滑稽,我總會忍不住大笑。記得有一次,萊蒙托夫閒來無聊,決定追求一位名花有主的小姐。當大家以為萊蒙托夫與這位女士的戀曲即將譜出美好結局時,女方家人突然收到一封匿名信,大肆訴說萊蒙托夫的種種惡行劣跡,並勸告他們與萊蒙托夫斷絕往來。其實這封信是萊蒙托夫自己寫的。而他從此也不再出現女方家中。

我們似乎可在《當代英雄》的主人翁身上看到萊蒙托夫本人的影子。在《貝菈》一篇中,畢巧林也是閒來無事,綁架了高加索美女貝菈,並千方百計討好她,當貝菈終於陷入他的情網時,畢巧林對貝菈的熱情又逐漸冷淡。在《梅麗公爵小姐》一篇中,畢巧林決心把梅麗追到手時,當時梅麗已幾乎名花有主,一旦梅麗愛上他,向他吐露愛意時,畢巧林卻冷酷地告訴她,他並不愛梅麗。另外,畢巧林也曾同樣地離棄薇菈(《梅麗公爵小姐》)。

此外,畢巧林也和他的作者萊蒙托夫一樣,對決鬥似乎樂此不疲。不過,對萊蒙托夫這樣一個浪漫作家而言,有時是戲如人生,有時卻是人生如戲。因此,不見得畢巧林都是萊蒙托夫的寫照,有時萊蒙托夫卻是自己筆下人物畢巧林的翻版。例如,畢巧林在高加索的五峰城碰到昔日老友格魯希尼茨基,後來卻為了女人爭風吃醋,在決鬥中將這位老友一槍打死(《梅麗公爵小姐》)。在小說出版約一年後的現實人生中(1841年),作家本人也在高加索的五峰城和昔日老友馬爾第諾夫不期而遇,兩人也是為了女孩子爭風吃醋,因此發生決鬥。不過,很諷刺的,死於槍下的卻是萊蒙托夫本人。

萊蒙托夫與畢巧林的內心世界也有不少相似之處。例如,面對人生的風風雨雨,萊蒙托夫在抒情詩《帆》(1832)中,吐露他在風雨中尋求寧靜的心情:

蔚藍的海霧中,
孤獨的帆兒閃著白光……
它去異鄉何所求?
……
騷動不安的船兒祁求著風暴,
彷彿風暴中才有寧靜!

在畢巧林的獨白中,讀者也可發現類似的心境:

何以我不願步上命運為我打開的那條道路?那裡等待著我的是寧靜的喜樂與心靈的安詳……不,我不會安於那種命運的!我像在海盜船上出生、長大的水手,他的心靈已習慣了風暴與戰鬥。一旦把他拋到岸上,他會寂寞,他會苦惱……他整日躑躅在海濱的沙灘,傾聽著滾滾波濤單調的澎湃聲,眺望著霧色蒼茫的遠方……是否閃爍著朝思暮想的帆影……(《梅麗公爵小姐》)

除以上所述,萊蒙托夫與畢巧林還有不少相似處,例如:(1)兩人都是有錢貴族出身;(2)兩人都是軍官,並具勇敢的個性;(3)兩人都曾遭流放而派駐高加索;(4)兩人都聰明自負,精力充沛,有過理想,但卻因缺乏人生目標,而苦悶徬徨,到處惹是生非;(5)兩人個性同樣複雜、矛盾。

確實,畢巧林身上有萊蒙托夫的影子,但是我們不可就此認定畢巧林等於萊蒙托夫。我們再進一步考察可以發現,萊蒙托夫與畢巧林也有一些差異。《當代英雄》中的畢巧林大都只關心自己個人,而作者本人則不然。雖然,萊蒙托夫常任性行事,惹是生非,但他的行為與創作也不少是出自對國家斯土斯民的愛,例如:一八三二年,他就讀莫斯科大學時,不滿教授思想顢頇封建,參與驅逐教授運動,也因此遭勒令退學;一八三七年,創作《詩人之死》哀悼普希金之死,並控訴當局是造成偉大詩人之死的劊子手。另外,萊蒙托夫在抒情詩《沈思》(1838)中,表達對當代人命運的沈痛憂慮;在《祖國》(1841)一詩中,謳歌對俄羅斯大地的愛;在《別了,污濁的俄羅斯》(1841)一詩中,表達對專制體制的恨。萊蒙托夫對斯土斯民的關懷,這是在畢巧林身上鮮少看到的。因此,萊蒙托夫與畢巧林二者還是有鮮明的差異。也難怪有讀者一口咬定畢巧林就是作者本人的肖像時,萊蒙托夫會大感不快,並板起臉說他們是「太天真、太單純」,甚至是「教育不足」。

三、小說結構

《當代英雄》在結構上相當複雜。它可分別獨立成五篇的短篇小說,但也由於主人翁畢巧林貫穿其間,又結合成一部長篇小說。另外,小說中還包括兩篇序言(全書序言與畢巧林日記序言)。由於小說各篇出版時間不盡相同,而小說各篇的排列順序也並非按照故事情節發生的時間順序安排,因此,《當代英雄》各篇的出版時間順序、情節發生順序、小說結構順序皆不相同。

先簡單介紹出版時間順序。萊蒙托夫於一八三九年分別發表《貝菈》與《宿命論者》,於一八四零年出版《塔曼》。以上三篇都是以《一位軍官的高加索札記》(«Записки офицера о Кавказе»)為題,發表於《祖國紀事》(«Отечественные записки»)雜誌。再於一八四零年隨後,將以上三篇與《馬克西姆・馬克西梅奇》、《梅麗公爵小姐》兩篇合併,再加上畢巧林日記序言,集結成冊,以《當代英雄》為名出版。於一八四一年,《當代英雄》發行第二版,不過其中又加了全書序言。

接著,介紹故事情節的順序。不過,我們不討論全書序言,因它與小說情節無直接關係。若以畢巧林為軸心,《當代英雄》各篇情節發生的次序應當如下:

(1)《塔曼》:軍官畢巧林赴高加索途中,路過小城塔曼,無意間撞見私梟的走私活動,於是和他們發生衝突。

(2)《梅麗公爵小姐》:畢巧林在高加索從軍期間,到溫泉區——五峰城渡假,與老同事格魯希尼茨基、舊情人薇菈不期而遇,也認識了公爵小姐梅麗。於是,畢巧林與他們三人發生恩怨情仇的糾葛,並於決鬥中殺死格魯希尼茨基。

(3)《貝菈》:畢巧林因殺死格魯希尼茨基,而被發配最前線要塞,在馬克西姆・馬克西梅奇上尉麾下服役。期間他因貝菈而與卡茲比奇發生衝突,也造成貝菈死於卡茲比奇刀下。三個月之後,畢巧林被調往喬治亞。

(4)《宿命論者》:駐紮前線要塞期間,畢巧林至附近哥薩克村莊公幹兩週。於是,發生他與同袍符里奇玩槍賭命以及醉漢殺人事件。本篇故事與《貝菈》發生時間部份重疊。

(5)《馬克西姆・馬克西梅奇》:幾年之後,畢巧林退役,在前往波斯旅遊途中,遇見馬克西姆・馬克西梅奇,以及故事敘述人之一的年輕軍官。

(6)《畢巧林日記序言》:畢巧林在波斯歸國途中逝世,故事敘述人之一的軍官出版了《畢巧林日記》。

再看小說結構的順序:(1)《貝菈》;(2)《馬克西姆・馬克西梅奇》;(3)《畢巧林日記序言》;(4)《塔曼》;(5)《梅麗公爵小姐》;(6)《宿命論者》。其中,第3至第6篇屬於《畢巧林日記》。

《當代英雄》由三位人物敘述故事與情節。這三位故事敘述人分別是:遊走高加索各地的年輕軍官、馬克西姆・馬克西梅奇、畢巧林本人。小說中,讀者隨著不同的敘述人的觀點,從遠到近、由外到內,逐步地認識畢巧林,並了解他矛盾的心理與悲劇的性格。讀者先透過這位年輕軍官的耳朵,從馬克西姆・馬克西梅奇的口中,「聽到」畢巧林其人其事(《貝菈》);再由這位軍官的眼睛「看到」主人翁的外在(《馬克西姆・馬克西梅奇》);最後,在其他三篇小說(《塔曼》、《梅麗公爵小姐》、《宿命論者》)中,經由主人翁的自述,讀者終於深入了解這個人物的個性與內心世界。

不過,後三篇的故事雖同屬《畢巧林日記》,但風格迥異,並以不同方式呈現畢巧林的個性與內心的三個不同面向。《塔曼》一篇中,除了極少數篇幅由主角表達自身感受外,絕大多數從動態的情節和主角的反應與活動中,表現畢巧林好奇、大膽、勇敢的個性。《梅麗公爵小姐》則以日記型態呈現,讀者可從主人翁的自說自話中,直接進入畢巧林的內心世界。《宿命論者》則藉由玩槍賭命以及醉漢殺人情節,透露主人翁內心探索的一項主題-人生的一切是否冥冥中都已註定?經由如此複雜的故事結構,萊蒙托夫以循序漸進、由淺入深的手法,將畢巧林栩栩如生地呈現在讀者眼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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