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代英雄

標題
貝菈 1/8
刊登日期
2016-01-06 12:22:15
作者
萊蒙托夫
譯者
宋雲森
出版
啟明出版事業股份有限公司
紙本已經出版

我搭乘驛車離開梯弗里斯〔註一〕。馬車上的全部行李只不過一件不太大的皮箱,其中足足有半箱塞滿了關於喬治亞的旅行筆記。後來,這些筆記,算你們走運,大都失散,至於皮箱和裡面的其他物品,算我走運,倒完整無缺。

當我的馬車進入科依沙烏山谷時,太陽已漸漸隱沒到雪山背後。趕車的奧塞梯亞人想在入夜之前登上科依沙烏山,不住地驅趕著馬匹,同時放聲高歌。這山谷真是景色絕佳!四周崇山峻嶺高不可攀,淡紅色的山岩爬滿翠綠的長春藤,頂上覆蓋著一叢叢的法國梧桐,黃黃的峭壁佈滿山澗沖刷成溝的痕跡,還有那兒,高高的地方,積雪流蘇般地閃動著金光,而往下望去,則是阿拉格瓦河,它同一條從霧氣瀰漫的幽暗深谷嘩嘩奔竄而出的無名小溪匯合後,蜿蜒流去像銀線,閃閃發亮像蛇鱗。

來到科依沙烏山麓,我們在一家小酒館外停下。這兒鬧哄哄的聚集了二十來個喬治亞人與山民;附近有一幫駱駝商隊歇了下來,準備過夜。我得添雇幾頭公牛,好把我的馬車拉上這可惡的高山,因為已是入秋時節,路上結有薄冰,而這山路大概還有兩俄里遠〔註二〕。

莫可奈何,我就雇用了六頭公牛和幾個奧塞梯亞人。一個奧塞梯亞人把我的皮箱扛在肩上,其他幾個幾乎就靠吆喝催趕著牛拉車。

我馬車的後頭,有四頭牛拉著另一輛車子,輕輕鬆鬆的好像沒事一樣,儘管車上是裝得滿滿的。這情景讓我納悶不已。這輛車後走著車主,嘴里叼著一枝鑲銀的卡巴爾達小煙斗。他身穿軍官制服,沒戴徽章,頭戴著一頂毛茸茸的契爾克斯皮帽。他看樣子約莫五十歲的年紀;一張黝黑的臉在在說明,他和外高加索的太陽相識已久,而過早發白的髭鬚卻跟那穩健的步伐與神采奕奕的外表,顯得不搭調。我走到他跟前,點頭致意;他默默地點頭回禮,嘴裡吐出一團大煙圈。

「看來咱們是同路吧?」

他又默默地點了點頭。

「您想必是到斯塔弗羅波爾〔註三〕去的吧?」

「沒錯……給公家送東西。」

「向您請教,您這輛車沈甸甸的,四頭牛拉起來輕輕鬆鬆,而我的車空空的,卻用了六頭牲口,再加上幾個奧塞梯亞人幫忙,還拖得勉勉強強的,這是怎麼回事?」

他狡黠地微微一笑,意味深長地瞧我一眼。

「您到高加索大概還沒多久吧?」

「快一年了。」我答道。

他又微微一笑。

「怎麼了?」

「是這樣子,這些亞細亞人吶,簡直是大騙子!他們嘴裡吆喝吆喝的,你當他們是在幫忙?鬼曉得他們在吆喝什麼?牛倒是懂得他們的意思。就算您套上二十頭吧,只要他們這麼吆喝,牛就一步也不動了……真是老奸巨猾!!可是你又能拿他們怎麼樣?……他們就愛向過路客敲竹槓……這幫騙子讓人給慣壞了!您等著瞧吧,回頭他們還會向您討酒錢呢。他們這些人,我清楚得很,可唬弄不了我!」

「您在這兒當差不少日子了吧?」

「可不是,打從阿歷克謝・彼得羅維奇〔註四〕那時起,我就在這兒服役,」他答道,一副煞有介事的樣子,「他親臨前線〔註五〕時,我還是個少尉,」他又加了一句,「在他手下,我因征討山民有功,晉升了兩級呢。」

「那您現在呢?……」

「我現在隸屬邊防軍第三營。那您呢,可否請教?……」

我把我的身份告訴了他。

談話就此打住,我們默默地並肩而行,繼續趕路。到了山頂,我們見到積雪。夕陽西沈,黑夜緊接著白天降臨,沒有一絲間隙,在南方一向如此。不過多虧白雪的反光,我們很容易看清道路,這路還是沒完沒了地往山裡延伸,雖然已不像先前那麼陡峭了。我吩咐把我的皮箱搬上馬車,把公牛換下,套上馬匹,於是,我最後一次回頭俯視山谷,只見濃密的霧氣從峽谷中海浪般滾滾而出,完全籠罩整片山谷,而且沒有一絲聲音從那兒傳到我們耳朵。那幾個奧塞梯亞人果然鬧哄哄地圍著我要酒錢,但是上尉聲色俱厲地大吼一聲,他們隨即四下奔散而去。

「哼,這般傢伙!」他說,「他們連俄國話『麵包』都不會講,卻學會:『軍老爺,賞點酒錢吧!』我看,就連韃靼人都比他們強,至少韃靼人不是酒鬼……」 離驛站大約還有一俄里路。四下一片寂靜,靜得光憑嗡嗡聲就可以追蹤到蚊子在哪裡飛。左邊是黑漆漆的深谷,在深谷之外,我們的前方,暗藍的峰巒有如皺紋,重重疊疊,起起伏伏,並覆蓋著層層積雪,它就勾勒在最後一抹落日殘暉中的蒼茫天際。黑暗的蒼穹中開始閃爍著顆顆的星辰,說來奇怪,我覺得它們竟然比我們北方的星星還高得多。沿路兩旁矗立著塊塊光禿禿的黑色岩石;積雪之下偶而探出幾叢灌木,不過乾枯的樹葉卻是紋絲不動。在這大自然沈沈的酣睡中,若能聽到那三匹疲累的驛馬〔註六〕的嘶聲,以及俄羅斯鈴鐺忽高忽低的叮噹聲,那可是一大樂事。

「明天會是個大晴天!」我說道。上尉一語不發,卻指給我看迎面聳立的高山。

「這是什麼山?」我問。

「古德山。」

「喔,那又怎樣?」

「瞧瞧,那邊霧氣很重。」

的確,古德山霧氣瀰漫。山的兩側漂浮著縷縷清淡的雲霧,山頂上卻籠罩著一片烏雲,它烏黑得居然在昏暗的天幕中,看起來像是一點墨跡。

我們已經可以看到驛站與它周圍民房的屋頂,點點親切的燈火在我們眼前閃動。忽然吹起一陣溼溼冷風,峽谷頓時隆隆作響,飄起細細雨絲。我才剛披上氈斗篷,片片雪花紛紛落下。我望了上尉一眼,對他不得由衷佩服……

「我們怕是要在這裡過夜了,」他懊惱地說著,「這樣的大風雪可不能翻山越嶺。怎麼樣,十字架山?那裡有過雪崩嗎?」他問車夫。

「沒有,老爺,」趕車的奧塞梯亞人答道,「不過山上的雪可多得很呢。」

驛站裡沒有供行旅歇腳的房間,我們被帶到一間煙氣瀰漫的民房借宿。我請我的旅伴一塊兒喝茶,我隨身帶有一把鐵茶壺──這是我在高加索長途跋涉中唯一的消遣。

這座民房一邊緊挨著山崖,門口有三級溼滑的台階。我摸黑走進屋裡,竟撞在一頭母牛身上(這兒的人家把畜欄做下房用)。我真不曉得該往哪兒去才好:這邊有幾隻綿羊咩咩地叫,那邊又有一條狗汪汪地吠。幸好旁邊透出一線微光,這才讓我找到狀似門口的窟窿。眼前出現一幅有趣的畫面:寬闊的屋子,靠著兩根燻黑的柱子支撐著屋頂,裡面擠滿了人。屋子當中,就地生起的火堆劈啪作響,風從屋頂的窟窿把煙倒灌回來,四下瀰漫,形成厚厚的煙幕,讓我久久看不清四周景象。火堆旁邊坐著兩個老太婆、好幾個小孩,以及一個削瘦的喬治亞男子,全都衣衫襤褸。沒什麼辦法,我們也只有挨近火堆湊合著坐下,抽起煙斗,不大會工夫,茶壺就殷勤地嗞嗞作響。

「可憐的人哪!」我對上尉說道,指著外表髒兮兮的房東一家人。他們一聲不響地瞧著我們,神色木然。

「這些人蠢得緊呢!」他答道。「說來您或許不信,他們做什麼也不會,學什麼也不成!就拿我們那兒的卡巴爾達人或車臣人來說吧,他們就算是強盜、窮鬼,至少也都天不怕、地不怕,可這些傢伙,就連武器啊,他們也毫無興趣。誰身上都看不到一把像樣的短劍。真是道道地地的奧塞梯亞人!」

「您在車臣待過不少日子吧?」

「不錯,我帶一連弟兄在那邊要塞駐紮了十來年,就靠近石灘那兒──這地方您知道嗎?」

「聽說過。」

「唉,老弟,我們真叫那些亡命之徒搞得煩透了。如今哪,謝天謝地,總算安分多了。可早些時候啊,你只要出了要塞圍牆百步遠,就會有披頭散髮的惡鬼坐在什麼地方等候著你。稍不留神,瞧著吧,要不就一條繩索套住你脖子,要不就一顆子彈打中你後腦。呵,這幫傢伙可厲害呢!……」

「嘿,想必您遭遇過不少新鮮事吧?」在好奇心的驅使下,我問道。

「怎會沒有!多的是……」

此刻,他開始捻著左邊的小鬍子,低頭沈思。我很想從他身上挖出什麼故事的──凡是出外旅行、記錄東記錄西的人都會有這種願望。這當兒,茶煮好了,我從皮箱裡拿出兩只旅行用的小杯子,斟滿了茶,把一杯放到他面前。他啜了一口茶,似乎自言自語地說道:「不錯,多的是!」這一聲嘆息給了我很大的希望。我知道,在高加索待久的人都愛說話,愛說故事。他們難得有聊天的機會,有的隨部隊在窮鄉僻壤一待便四、五個年頭,而這整整五年當中,連跟他說聲「您好」的人都沒有(因為司務長說的是「祝您健康」)。偏偏可閒聊的材料又很多,因為周圍的人既野蠻、又有趣,天天都會遇到危險,以及各種稀奇古怪的事情。談到這兒,你不禁會遺憾,我們對這些記載得太少了。


註一:梯弗里斯是第比利斯的舊稱,為喬治亞首都。喬治亞(中國大陸習慣譯為「格魯吉亞」)過去一度隸屬舊俄與蘇聯,現已是獨立國家。
註二:現在俄國已採用公制的長度單位﹐在過去所採用的俄里等於公制的1.06公里。
註三:斯塔弗羅波爾是當時北高加索重要城市,也是俄國高加索邊防軍司令部所在地。
註四:阿歷克謝・彼得羅維奇・葉爾莫洛夫(1772-1861),俄國步兵上將,於1816至1827年間任喬治亞總督和高加索駐軍司令。
註五:指沙皇時期俄國在高加索的邊防前線,也就是從庫班河對岸延伸到黑海岸邊。
註六:舊俄時期驛車常由三匹馬拖拉,所以又稱「三頭馬車」。

下一章:貝菈 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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