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代英雄

標題
貝菈 2/8
刊登日期
2016-01-06 12:29:29
作者
萊蒙托夫
譯者
宋雲森
出版
啟明出版事業股份有限公司
紙本已經出版

「加點甜酒如何?」我對我的同伴說,「我有梯弗里斯的白甜酒,這會兒天氣可真冷呢。」

「不,謝謝您,我不喝酒。」

「這是為什麼?」

「是這麼回事,我對自個兒發過誓。那時我還是少尉,不瞞您說,有一回啊,我和同僚喝了點酒,偏巧夜裡就傳出警報,我們就這樣醉醺醺的走到隊伍前面。算我們倒楣,這事竟被阿歷克謝・彼得羅維奇知道了。呵,老天爺,他真是火大了!差點沒把我們送軍法處。事情就這麼巧,換個時候你住這兒,一年到頭一個人影都看不到,可才沾點伏特加,人就要墮落了!」

聽到這裡,我幾乎失望了。

「就拿契爾克斯人來說吧,」他接著說,「每逢婚禮或喪事,只要喝多了布扎酒〔註一〕,就要動刀動槍。有一次我是好容易才拔腿溜走,還是在歸順的土司〔註二〕家裡作客呢。」

「這是怎麼一回事?」

「嗯,」他裝填了煙斗,深深地吸了一口,又說了起來,「嗯,您知道,那時我帶了一連弟兄駐紮在捷列克河對岸的一座要塞──眼看快五年啦。那年秋天,有一回啊,來了一支運糧草的車隊,隨隊有一位年輕軍官,約莫二十五歲。他穿著全副軍裝向我報到,說是奉命派駐我的要塞。他身材瘦瘦的,長得白白淨淨,身上軍裝又是全新,我一眼就看出,他到我們高加索這兒還不久。『您準是從俄羅斯調來的吧?』我問他。『正是,上尉先生,』他答道。我拉著他的手說:『非常歡迎,非常歡迎,您在這兒會有點無聊……可我們相處會像朋友一樣。對了,您乾脆管我叫馬克西姆‧馬克西梅奇得了。還有,幹麼要這麼全副軍裝的?不論什麼時候到我這兒來,只要戴個軍帽就行了。』給他派了宿舍,他就在要塞裡住了下來。」

「他叫什麼名字?」我問馬克西姆‧馬克西梅奇。

「他的名字嘛……格里戈里・亞歷山大維奇・畢巧林。我敢說,他是個很討人喜歡的小伙子,就是有點古怪。比如說,下雨天也罷,大冷天也罷,他卻整日在外面打獵,大伙兒都凍僵了,累壞了,他倒一副沒事的樣子。可是換個時候,他待在自己屋裡,只要刮個風,便說著涼;窗板砰然一響,他就渾身哆嗦,臉色發白。可是我又當場看見他一對一打野豬;常常他連著幾個小時一句話也不吭,但有時只要他一開口,準讓你笑破肚皮……嘿,真是古怪得很,而且想必是有錢人,他身邊各色各樣值錢的小玩意兒可多著呢!……」

「他跟您在一起待很久嗎?」我又問。

「一年光景吧。可是這一年真叫我難忘啊!他給我帶來不少麻煩,這且不提它!說真的,就是有這種人,天生註定要遭遇各類稀奇古怪的事!」

「稀奇古怪?」我滿懷好奇地嚷道,一邊給他添茶。

「我這就說給您聽吧。離要塞約六俄里地,住著一位跟我們和睦相處的土司。他有個兒子,年紀十五歲左右,挺喜歡騎馬到我們這裡走動,幾乎每天啊,常常不是為這,就是為那。我跟畢巧林實在是把他慣壞了。這小子真是膽大包天,幹什麼都手腳俐落,不管是快馬奔馳中撿起地上的帽子,或是開槍射擊彈無虛發。他就有一樣不好,就是愛錢如命。有一次,畢巧林跟他開玩笑,答應給他一枚金幣,條件是他從他父親羊群裡偷出那隻最好的山羊。結果怎麼來著,您想 ?第二天夜裡,他就抓著犄角把那頭羊拉來了。我們常常只存心逗他玩玩,他就雙眼充血,伸手便拔短劍。『嘿,阿扎瑪特,你的腦袋瓜可不要給搬走了,』我對他說,『你遲早要吃大虧的!』

「有回,老土司親自來邀請我們吃喜酒,說是要嫁出大女兒。我們跟他是老朋友了,因此,您知道,也不便推辭,雖然他是韃靼人。我們就動身了。山村裡有一大群狗,迎著我們高聲吠叫。女人一瞧見我們,便紛紛走避。至於可以讓我們仔細端詳的那幾個婦女啊,根本談不上什麼漂亮。『我原來對契爾克斯的女生還心存奢望呢!』畢巧林對我說道。『您等著瞧吧!』我笑笑地答道,心中自有定見。」

「土司的家裡已聚集了好多人。您知道,亞細亞人有個習慣,管他是什麼人,只要遇上,都會把他邀請來參加婚禮。我們受到非常殷勤的接待,並領進客廳。不過,我還記得留神,他們把我們的馬拴到什麼地方,您知道,總得以防萬一。」

「那他們是如何慶祝婚禮的?」我問上尉。

「就按一般的規矩。開頭,由毛拉〔註三〕給他們頌讀一段可蘭經,接著大家贈送禮物給新郎、新娘,以及他們的家人。大家就吃啊,喝布扎酒啊,隨後開始表演馬術,期間總是穿插一位衣著破爛、滿身油膩的傢伙,騎著一匹不起眼的瘸腿馬兒,搖首擺尾,耍寶逗趣,博得賓客發笑。然後,天快黑時,客廳裡便開始了像我們所說的舞會。一個窮老頭兒叮叮咚咚地彈起一種三弦琴……記不得他們的話管這怎麼稱呼……嗯,有點像我們的巴拉萊卡琴〔註四〕。姑娘們與小伙子們面對面地分立兩行,一邊拍手,一邊唱歌。這當兒,一個姑娘和一個男子走到中央,開始對唱些即興的詩歌,其他人也跟著合唱幫腔。我和畢巧林坐在貴賓席,忽然主人的小女兒,一個十六歲上下的姑娘,走到畢巧林跟前,朝他唱些什麼……怎麼說呢?……不外是恭維之類的話吧。」

「她到底唱些什麼,您不記得啦?」

「嗯,大概是這樣:『我們的年輕騎士,個個長得挺拔,身上長袍鑲著白銀花邊,可是這位俄羅斯軍官比他們更是英挺,他穿的衣服是金黃色飾邊。他像一株白楊挺立在他們之間,只不過他沒能在我們的花園裡生長與開花。』畢巧林站了起來,舉起手掌按在額頭與胸口,向她鞠躬致意,並請我代他回答。我熟知他們的語言,就把畢巧林的答話翻譯了一遍。

「等她走開了,我就低聲問畢巧林:『嘿,這女孩如何?』

「『美極了!』他答道,『她叫什麼名字?』我說,『她叫貝菈。』

「她確實長得美,身材高挑、苗條,一雙烏溜溜的眼睛活像山上的羚羊,能一眼看到你的心坎裡。畢巧林瞧得出神,眼睛一直沒能從她身上移開,她也不時偷偷地朝他望望。不過,欣賞土司漂亮女兒的,不止畢巧林一人,當時從屋裡角落,有另一雙眼睛,目不轉睛地、熾熱如火地,緊盯著貝菈。我仔細一看,便認出是我的老相識──卡茲比奇他這個人啊,您知道,說不上是友好,也說不上是對頭。雖然他總是行跡可疑,但也不曾讓人逮到什麼把柄。他常常趕著羊群到我們要塞販售,要價是很便宜,不過啊,他從不讓人討價還價,他要多少,就得給多少,就是殺了他,一文錢也不能少。有人說,他喜歡跟山賊到庫班河那裡鬼混,老實說,他那副長相還真像個土匪:個兒小小、瘦瘦乾乾的,肩膀倒是寬寬的……

可是這個人機靈哪,機靈得簡直像個魔鬼!身穿的棉襖破破爛爛,打滿了補釘,可是隨身的武器卻鑲著銀飾。他那匹馬在整個卡巴爾達更是頂頂有名,說真的,比這更好的馬你想都想不出。也難怪每個騎士對他都眼紅,不只一次有人想要偷盜這匹馬,不過都沒得手。我現在彷彿還看到這匹馬的樣子:毛色烏黑油亮,四條腿直挺的像琴弦,那雙眼睛啊,足可跟貝菈媲美了;至於它那股勁兒,一口氣能飛奔五十俄里;而且還訓練有素呢,像條狗似的跟在主人後面,就連主人的聲音都認得出來!常常它是拴都不用拴了。真是一匹道地的強盜坐騎啊!……

「那天晚上,卡茲比奇顯得不同於往常的陰沈,而我也發現,他棉襖裡還穿著鎖子甲。『他平白無故不會穿著鎖子甲,』我心裡想著,『準是在打什麼主意。』

「屋裡變得悶熱,我就到外面透透氣。夜色已經籠罩著山嶺,霧氣開始徘徊在峽谷。

「我忽然心念一動,想順便到拴著我們馬匹的屋棚,看看有沒有草料,再說,小心點總沒錯。我那匹馬可真駿,已經不只一個卡巴爾達人羨慕地拿牠瞧了又瞧,還一邊說道:『好馬,真是匹好馬!』

「我悄悄地沿著籬笆走去,猛然聽到有人在說話。一個人的聲音我立刻便聽出來,那是浪蕩子阿扎瑪特,我們東道主的兒子;另外一個人說得不多,聲音也低些。『他們在這裡閒扯些什麼玩意兒?』我心裡納悶,『不會是在談我的馬吧 ?』於是我就在籬笆旁蹲了下來,側耳傾聽,努力不放過任何一個字。我好奇難耐,但有時屋裡傳來鬧哄哄的歌唱聲與說話聲,卻掩蓋了他們的對話。


註一:布扎酒是高加索、克里米亞等地的一種酒類,味道酸甜,用黍、蕎麥、大麥等釀製而成。
註二:土司是中國邊疆的官職,元朝始置,用於封授給西北、西南地區的少數民族部族頭目。由於高加索也屬俄國偏遠之邊疆地區,因此譯者也借用「土司」一詞,用以翻譯高加索地區當地土著的頭目。
註三:毛拉(mullah)是伊斯蘭國家民眾對伊斯蘭神學家的敬稱。
註四:巴拉萊卡琴是俄羅斯民間的傳統弦樂器,也是三條弦,琴腹呈三角形。

下一章:貝菈 3/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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