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了兩次的男人

標題
薄霧 1/4
刊登日期
2016-03-08 15:46:55
作者
皮蘭德婁
譯者
吳若楠
出版
啟明出版事業股份有限公司
紙本已經出版

我陶醉在旅行的樂趣與全新的自由當中,根本沒注意到新生後的第一個冬季是否嚴寒、多雨或多霧。現在,就好像我先前提到過的那樣,第二個冬季的到來令我感到措手不及,我已厭倦了漂泊的生活,並下定決心要稍微收手。這時我才注意到……是的,起了一點點薄霧,一點點,而且天氣非常寒冷;我意識到,儘管我不希望自己的心情隨著天氣而擺盪,我的心終究還是蒙上了一層薄霧。

「你最好想想辦法,」我在內心自責道:「可別讓你的內心烏雲密佈,你應該要放心地享受你的自由!」

我之前四處遊歷,已經玩夠了:那一年裡,阿德里亞諾・麥斯度過了他無憂無慮的青春時光;現在他必須長大成人,把重心拉回自己身上,養成一種樸素、寧靜的生活方式。啊,這對他來而言想必輕而易舉,畢竟他是那麼的自由自在、無拘無束!

我當時是這麼想的;接下來,我開始思考定居在哪個城市對我比較有利,因為假使我想過一種安定的人生,我不能繼續活得像隻無巢的小鳥。但要住哪兒呢?大城市?還是小鄉鎮?我拿不定主意。

我閉上眼睛,思緒帶著我飛回那些我已經造訪過的城鎮;一個接著一個,盡情地回想那些令我記憶猶新的地方,直到那些街道、某個廣場、某個特定的場所躍然眼前,然後,我對自己說:

「是的,我去過那些地方!而如今,我還有多少多采多姿的人生等著我去體驗,三不五時,這種悸動仍然襲上我心頭。然而,有多少次,我也告訴自己:『真希望能在這裡築巢!要是能在這裡生活該有多好!』我好羨慕那些可以依照著自己的習慣默默地在那兒安居樂業的居民,他們不用品嚐懸在旅人心中的那種無根浮萍的苦楚。」

這種無根浮萍的苦仍然纏著我不放,讓我無法安心入眠,無法真心喜愛我身邊的點點滴滴。

在我們的心中,每一個物品都會隨著它所喚起或凝聚的意象而改變其意義。當然,一個物品也有可能因為它內在的和諧所喚起的愉快感而受到喜愛,但通常,一個物品之所以受到喜愛,大多不是由於它本身。是我們的幻想用耀眼的意象包圍並美化了它。我們並非按照著物品原本的樣貌去感知它,而是經由它在我們心中所激發的種種意象,以及我們透過習慣進而聯想出來的一切去看待它。簡言之,我們的所喜愛的,其實是我們加諸在物品上的東西,是我們與它之間所達成的協議,與其之間所建立和諧,是我們的回憶為那個東西所塑造出的一種精神。

而這一切又怎麼可能發生在我這個客居旅店的人身上呢?

但像我這樣的人,還有可能得到一個家,一個完全屬於我的家嗎?我手邊的錢所剩無幾……要是我買下一棟只有幾個房間,不太起眼的小屋呢?且慢:在真正付諸行動之前,我得先好好觀望一番,並且將許多事情想個清楚。當然,我非常自由,自由得不得了,而我也只能如此,只能拎著我的行李箱,今天住這兒,明天住那兒。一旦我買了房子,在一個地方定居,這下子就得去登記和繳稅了!那他們會拒絕登記我的戶政資料嗎?當然不會!但怎麼個登記法?用假名嗎?天曉得那之後又會如何發展?也許警方會對我展開秘密調查……總之,這會給我惹來麻煩與糾纏不清的煩惱!……不,還是算了吧。我早就預料到自己再也不可能擁有一個房子或任何私人的物品。我還是去找一間家庭式的旅店,租間有家具的房間。我何必為這種小事而傷神呢?

這要怪冬天,冬天把這些憂鬱的念頭帶到了我的心緒當中。想到即將來臨的聖誕節,任誰都會渴望一個溫暖的角落,一個令人感到安全、溫馨的家。

當然,我原本的那個家沒麼值得懷念的。我更早以前的那個家,我父母的家,唯一一個教我魂牽夢縈的家,那個家早已衰敗,而使它衰敗的並非我的新生。我其實應該為此感到慶幸,因為我要是人在米拉紐與妻子和岳母一起共度聖誕節──好一個令人不寒而慄的念頭啊!──肯定不會多幾分快樂。

為了重展笑顏,給自己找點樂子,我開始想像自己抱著一個美味的聖誕節乾果麵包,站在家的門前的景象。

「……我可以進來嗎?請問馬悌亞・琶斯卡的遺孀,蘿密爾達・培斯卡托瑞,以及培斯卡托瑞的遺孀,瑪莉安娜・棟迪,她們還住在這裡嗎?」

「是的,先生。但您是哪位?」

「我是琶斯卡夫人已故的丈夫,去年溺斃的那位苦命的男士。沒錯,我在上級的允許之下,快馬加鞭地從陰間飛奔回來跟陽間的家人一起過節。我停留一會兒就得離開!」

突然又見到我,培斯卡托瑞的寡婦想必會嚇個半死吧?什麼嘛!她的話?算了吧!她肯定會在兩天之內搞得我再死一次。

下一章:薄霧 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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