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了兩次的男人

標題
薄霧 2/4
刊登日期
2016-03-08 16:24:19
作者
皮蘭德婁
譯者
吳若楠
出版
啟明出版事業股份有限公司
紙本已經出版

我的幸運之處──我得如此說服自己──我的幸運之處恰好是這一點:我擺脫了妻子、岳母、債務,擺脫了我的第一個人生所帶給我的種種難堪與痛苦。如今,我已擺脫這一切。難道這還不夠嗎?算了吧,眼前我還有一個大好人生可活。此外……天曉得這世上還有多少人也跟我一樣孑然一身!

「沒錯,但這些人,」那該死的霧還有惡劣的天候搞得我忍不住去想:「這些人要嘛是旅居異地的外地人,想要的話,他們隨時可以回家,要嘛跟你一樣沒有家,但說不定改天他們就會擁有一個家,而且,他們現在也可以去某個好客的朋友家中借住。但你,坦白說吧,你不論走到哪裡,終其一生都會是個異鄉人──這就是你跟他們之間的差別。阿德里亞諾・麥斯啊,你一輩子都會是個異鄉人。」

我愈想愈火大,於是放聲大叫,想藉此打起精神:

「好啊!這樣更省事。沒有朋友又如何?我交幾個朋友不就得了……」

其實,就在那幾天我常去的一間餐廳裡,有位先生,一個鄰桌的客人,他似乎有意願和我交朋友。他年約四十,頭髮微禿,棕髮,戴著一副金框眼鏡,但可能是扣住眼鏡的純金鎖鏈太過沈重,架在他鼻樑上的眼鏡顯得歪歪斜斜的。啊,這位矮小的男士可真討人喜歡啊!他一站起身來,把帽子戴到頭上,看起來馬上變了個人,活像個小男孩似的。他有個缺陷,他的腿短到坐著的時候沒辦法搆到地板,以至於他沒辦法好好地從椅子上站起來,而只能從椅子上跳下來。為了彌補這個缺陷,他腳下蹬著一雙高跟鞋。而這又有何不可?沒錯,那雙高跟鞋太吵了,但那讓他走起路來就像是一隻耀武揚威的小鷓鴣。

他是個好人,很且很機智──或許有點無理取鬧和三心兩意──但他頗有自己新穎獨到的見解;此外,他還是個騎士。

他給了我他的名片,上頭寫著:堤托・楞齊 騎士。

講到這點,這張名片可令我好生尷尬。當時的我生怕自己在他心目中留下不好的印象,因為我拿不出任何名片跟他交換。那時我還沒有名片,想到要用我的新名字印名片,我心裡仍然有點抗拒。真是的!難道非要有名片不可?口頭告知自己的名字不就好了!?

我當時就是這麼做的;但,事實上,我的真名是……夠了!

楞齊騎士可是個出口成章的人呢!他甚至通曉拉丁文,並隨口就能引用西塞羅的名言。

「意識?我親愛的先生,意識一點用也沒有!人只跟隨意識是不夠的。這麼說好了,假使意識是一個城堡,而不是一個廣場,也就是說,假使我們有辦法把自己視為一個本質上與其他人沒有關係的孤立個體,那麼,也許一個人只要跟隨著意識就夠了。依照我的看法,意識當中存在著一種實質的關係……一種介於有思考能力的自我以及其他被我思考的客體之間那穩固、實質的關係。因此,意識不是一個可以獨立存在的絕對質,明白了吧?當我們與被我思考的那些人在情感、傾向以及品味上無法產生共鳴時,我們不會感到滿足,也不可能感到平靜或喜悅;這一點可是千真萬確。因此,我們每個人都奮力地嘗試在情感、傾向以及品味上與其他的個體產生共鳴。倘使做不到這一點,倘使……親愛的先生,這麼說好了,倘使現在的空氣本身沒辦法運送您思想的種子,並讓它們開花結果,您便不能說一個人光有意識就夠了。光有意識哪裡足夠?有了意識您便可以獨自生活?獨自在陰影中枯萎憔悴?拜託!得了吧!您聽我說,我討厭精雕細琢的詞藻,修辭學根本是個自吹自擂的騙子,是個戴著眼鏡虛偽的女子。沒錯,「我只要有我的意識就足夠了」,這種趾高氣昂的大話絕對是修辭學打造出來的!沒錯,西塞羅曾說過:『在我的心目中,我的意識比人們說的一切還要有份量。』(Mea mihi conscientia pluris est quam hominum sermo)西塞羅這個人的確辯才無礙,但說句老實話……我親愛的先生,願上帝保佑您免於西塞羅,並逃得離他遠遠的!他可是比一個小提琴的初學者還要無趣的人啊!」

我本來想對他親吻致意。然而,雖然我還想見識一下他那犀利艱澀的言論,這位親愛的小男士卻沒有繼續說下去,反而變得有些熱絡;而原先認為可以輕鬆地跟他交個朋友的我立刻感到有點尷尬,我幾乎感覺有股發自內心的力量逼著我跳開一步,退縮回來。只要他自說自話,繼續談論一些無關痛癢的話題,一切就沒有問題;然而眼前,堤托・楞齊騎士卻要求我說點話。

「您不是米蘭人,是吧?,」

「我不是……」

「路過這邊?」

「是的……」

「米蘭很漂亮,是吧?」

「對啊,很漂亮……」

我像是一隻訓練有素的鸚鵡。他問我問得愈仔細,我的回答就愈扯愈遠。沒有兩三下,我便提到我待過美洲的事。而這位小男士一聽到我出生在阿根廷,便從椅子一躍而下,熱情地跑過來握住我的手說道:

「啊,親愛的先生,我真為您感到開心!我好羨慕您!啊,美洲……我住過那裡。」

下一章:薄霧 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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