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了兩次的男人

標題
薄霧 3/4
刊登日期
2016-03-08 16:27:50
作者
皮蘭德婁
譯者
吳若楠
出版
啟明出版事業股份有限公司
紙本已經出版

他住過那裡?糟了,我得轉移話題!

「是嗎?」我連忙告訴他:「那應該是我要為您感到開心,您親自去過那裡,而我,儘管我是在那兒出生的,我幾乎可說從來沒在那裡住過,因為我在幾個月大的時候便離開了那兒;我的雙腳其實沒有真正碰過那塊土地呢!」

「真可惜!」堤托・楞齊騎士惋惜地說道:「但想必您在那兒還有親戚,是吧?」

「沒有,一個也沒有……」

「啊!我知道了,您全家一起來到義大利後便定居了下來,是吧?您目前住在哪兒呢?」

我聳了聳肩:

「天知道!」我嘆了口氣,小心翼翼地說道:「一會兒住這兒,一會兒住那兒……我沒有家人……於是四處旅行。」

「真棒!您真是幸運啊!四處旅行……真的一個家人也沒有了嗎?」

「沒有……」

「真棒!您真是幸福啊!我好羨慕您!」

「那您呢?您有家人嗎?」我故意反問他,好把話題從我身上移開。

「唉,很遺憾,我沒有任何家人!」他​​皺起眉頭嘆了口氣:「我自己一個人,向來都是自己一個人!」

「所以說,跟我一樣囉!」

「但親愛的先生,我感覺人生好無趣,無聊透頂!」這個個子矮小的男士脫口說道:「對我來說,這種孤伶伶的人生……嗯,如今我已經倦了。我有很多朋友,但您得相信我,到了一定的年紀,回到家卻沒有任何人在那兒迎接你,這實在不是件好受的事。唉!先生,有的人明白這一點,有的人不明白。明白這一點的人比那些不明白的人可憐,因為最終他會感到了無生氣,意志消沈。的確,明白這一點的人會說:『我不應該這麼做,不應該那麼做,才不會幹出這件傻事,或那件傻事。』說得好!但有一天,他會發現其實人生無非傻事一樁,所以,您說呢,如果我們說自己沒幹過任何一件傻事,意味著什麼呢?先生,那最起碼意味著,我們白活了一輩子。」

「但您的話,」我試著安慰他道:「幸運的是,您還有時間……」

「還有時間去幹傻事嗎?哎喲,我早就幹過一堆傻事了,真的!」他作了個手勢,滿臉微笑地回答道:「我跟您一樣,已經行遍天下……一次又一次……我經歷過許多奇妙、刺激的驚險遭遇。比如說,有一天晚上,在維也納……」

真令我跌破眼鏡。怎麼可能!豔遇,就憑他?三次、四次、五次,在奧地利、法國、義大利……甚至在俄羅斯?而且可不是什麼平凡的風流韻事!一個比一個更誇張……好吧,舉個例子來說,以下是他和一個已婚女人之間的一段對話:

他:「嗯,親愛的女士,我知道,想到這件事……想到要背叛自己的丈夫,我的天啊!忠貞、誠實與尊嚴……這可是三個很響亮,很有份量,很神聖的字眼。除此之外,還有名譽!又是個了不起的字眼……但,請您相信我,說是一回事,做起來便是另一回事了──其實做這件事只需要花掉您一點點的時間!您可以去問問您那些曾經『冒險』過的姊妹淘。

已婚女人:「問過了,而她們事後全都有種『不過如此』的感覺!」

他:「我雖然不同意,但想必如此!之所以會如此,是因為她們都因為方才我所提到的那些偉大的字眼而裹足不前,一年、半年,她們浪費了太多時間才下定決心。她們之所以感到『不過如此』,正是因為事前過度的幻想與事情本身之間有著明顯的落差。所以說,親愛的女士啊,人應該要立刻下定決心!我自己是這麼認為的,而我也說到做到。事情便是這麼簡單!」

只要看他那個樣子,只要看著他那矮小、可笑的模樣,一個人不需要任何進一步的證據,便能知道這一切都是他憑空捏造的。

訝異之餘,我也為他深深地感到羞愧,他沒有意識到他滿口謊言的模樣在別人眼中有多麼的不堪;我看著他面不改色,大言不慚的模樣,覺得其實他根本有沒必要這麼做;而我,不得不說謊的我,我說謊說得那麼辛苦,說得我,每一次,都感覺靈魂被撕裂。

我感到又洩氣又憤怒。我好想抓住他的手臂,對他大吼:

「抱歉,騎士先生,為什麼?您為什麼要說謊呢?」

然而,儘管我的洩氣與憤怒都算合情合理,但仔細一想,我意識到再怎麼說那都是一個愚蠢的問題。的確,眼前這個小男士之所以發了狂似地想讓我相信他的那些風流情史,正是因為他根本沒有撒謊的必要;而我……我卻身不由己。總而言之,撒謊對他而言很可能是某種消遣,幾乎可以說他有權這麼做,對我而言卻完全不是這麼回事,扯謊是我揮之不去的義務,是我的刑責。

這番左思右想之後的結論是?唉……我的處境讓我注定要說謊,如今我再也不可能交到朋友,一個知心的朋友。所以,我不會有個家,也不可能有朋友……友誼意味著交心,而我怎麼能跟任何人吐露我生命中那個讓我沒了名字、沒了過去的秘密,告訴他隨著馬悌亞・琶斯卡的自殺,有個傢伙像一株蘑菇一樣地冒了出來?我只配擁有幾個泛泛之交,只能偶爾跟那些與我同病相憐的人瞎扯兩三句無關緊要的廢話。

好吧,這些是我大幸中的不幸。我得耐住性子!我怎麼能因此灰心喪志呢?

下一章:薄霧 4/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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