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了兩次的男人

標題
薄霧 4/4
刊登日期
2016-03-08 16:30:15
作者
皮蘭德婁
譯者
吳若楠
出版
啟明出版事業股份有限公司
紙本已經出版

「我今後就這樣孑然一身,自生自滅,就像目前這樣!」

沒錯,但關於這點,坦白說,我擔心長久的孤寂會搞得我鬱鬱寡歡,了無生意。此外,當我觸摸到自己光滑的臉,當我用手滑過我的一頭長髮,或當我扶正鼻樑上的眼鏡,我都會有股奇異的感覺—我感覺自己幾乎不再是自己,感覺我所觸碰到的不是我本人。

平心而論,我會把自己裝扮成那副德性都是為了別人,而不是為了我自己。而現在,形單影隻的我難道非得搞成這樣,戴著一副假面具嗎?如果我所想像出來關於阿德里亞諾・麥斯的一切不是為了別人,那是為了誰呢?為了我自己嗎?但我,要我相信這個假面具的話,先決條件是別人得先相信他的存在。

好吧,如果這個阿德里亞諾・麥斯沒有勇氣說謊,沒有勇氣在人生中闖蕩,而厭倦了在悲傷的冬日裡在米蘭的街頭形單影隻的他只是離群索居、把自己關在旅館裡跟已故的馬悌亞・琶斯卡作伴,那麼,我已經可以預見到自己的命運會開始急轉直下,換句話說,我接下來的人生肯定不會太好玩,而我當初那份好運氣也會……

但或許,這才是事實:突然得到了那種無拘無束的自由,一時之間要我邁向新生,顯得有點困難。就在我正要下定決心的前一刻,我感覺自己被什麼牽絆住了,彷彿有許多阻礙、陰影和重重的困難橫在眼前。

於是,我再度來到外頭的街道上,我觀察著一切,每件小事都不放過,我仔細地思索每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想累了以後,我便走進一間咖啡廳裡,看看報紙,望著進進出出的人群;最後,我也走出咖啡廳。但人生這東西,作為一個事不關己的旁觀者,對這樣的我而言,如今人生看起來已經毫無意義,漫無目標;我感覺自己迷失在那熙攘的人群裡。同一時間,這個城市的喧嚷吵雜不斷地在我腦海裡轟隆作響。

「唉,這些人類,」我氣沖沖地問自己:「人類為什麼要費盡千辛萬苦把生活的設備搞得這麼複雜呢?為什麼要發明那些令人眼花撩亂的機器呢?假使有朝一日,一切都由機器代勞,到時候人要做些什麼呢?到時候,人類是不是便會意識到他們所謂的進步根本與幸福扯不上一點關係嗎?許多人天真地相信,科學所發明的那所有一切可以讓全人類更加富足──其實,那些東西只使人變得更加貧困,因為它們實在太昂貴了──但即使我們對那些新發明讚嘆不已,最終,它們又能為我們帶來幾分真正的喜悅呢?」

前一天,在一輛電車上,我遇到了個可憐的傢伙,彷彿任何東西飄過他的腦海,他都非得向別人全盤說出似的。

「好一個偉大的發明啊!」他對我說:「只要花上兩塊錢,在短短的幾分鐘之間,我就能繞過半個米蘭市。」

那個可憐的傢伙,他只看到那兩塊錢,卻沒有看清他微薄的薪資一下就花光了,甚至不夠他傻呼呼地負擔那充斥著電車、電燈等玩意兒的喧鬧生活。

但,我心想,科學這東西讓人們誤以為有了它生活會變得比較簡單便利!但,就算那些讓人傷腦筋的複雜機器真的能讓生活變得更簡單,我也想問:「假使人生來原本就注定要從事一些浪費力氣的活動,把這些活動搞得比較簡單,搞得幾乎要到自動化的程度,這麼做豈不是給人們幫了個倒忙?」

我回到旅館。

走廊中的一個窗台邊掛著一只籠子,裡頭有隻金絲雀。由於我不能與其他人對談,又不知該做些什麼,於是我向他,向那隻金絲雀,說了起話來。我用嘴唇發出他所唱出的歌曲,而他以為真的有人在對他說話,他聆聽我的啁啾鳴囀,或許從中聽出了一些與鳥巢、樹葉或重獲自由等事情有關的珍貴消息……他在籠子裡動來動去,他轉動身體、跳上跳下,不時看向旁邊,搖一搖他那嬌小的頭顱,然後回答我,還給我問問題,然後繼續聆聽。可憐的小鳥!是的,他讓我感到於心不忍,而我呢?我根本不知道自己對他說了些什麼……

而,仔細想想,類似的事情不也發生在我們人類身上嗎?我們不也以為天地有情嗎?我們不也感覺自己在大自然那神秘的耳語裡領略出某種含意?我們難道沒有跟隨著我們的欲望,從中聽出了她針對我們所提出的那些惶惑焦慮的問題所給予的回覆?而與此同時,浩瀚無邊的大自然也許壓根也沒感覺到我們這些渺小的人類,以及我們那些一廂情願的幻想。

哈!你們看看,無所事事的人所開的一個玩笑可以讓一個注定孤單的可憐蟲落到怎麼樣的田地!我差點朝自己打起耳光來。所以說,我當真要變成一個哲學家了?

不,不,算了吧,我的所作所為根本不合邏輯。這樣子下去,我將無法持之以恆。我必須克服任何有所保留的態度,無論如何,我得下定決心。

總之,我,我得活下去!活下去!活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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