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了兩次的男人

標題
聖水盆與煙灰缸 1/4
刊登日期
2016-03-08 16:38:29
作者
皮蘭德婁
譯者
吳若楠
出版
啟明出版事業股份有限公司
紙本已經出版

幾天後,我來到了羅馬,想定居於此。

為什麼選在羅馬而不是其他的地方呢?經歷過先前所發生的那一切之後,如今我才明白了箇中緣由,但我不會把理由說出來,因為,目前還不是提出那些見解的恰當時機,那會干擾我的敘述。我當時之所以選擇了羅馬,首先是因為我喜歡羅馬更甚於任何其他的城市,也因為羅馬這個城市裡本來就住著許多像我一樣的外地人,多收留我一個不會有什麼差別。

選房子這件事──在某條靜謐的路上,
某個有分寸的人家裡,找到一個可以落腳的小房間—這件事費了我好一番功夫。最後,我在里佩塔路找到了一間可以眺望河流的房間。坦白講,我對那個願意收留我的人家的第一印象不怎麼好,以至於回到旅館之後,我困惑了好一陣子,猶豫著是否要繼續尋找其他的房子。

那戶人家位於五樓,大門上掛著兩塊掛門牌:一塊寫著琶雷阿里,另一塊寫著琶皮阿諾;後者下方有張名片,是用兩根黃銅製的圖釘釘在門上的,上面寫著:席爾維婭・卡波拉雷。

來給我開門的是一個年約六十的老頭(不知道是琶雷阿里還是琶皮阿諾?)他身穿棉布內衣褲,兩隻沒穿襪子的腳套在一雙看起來很耐穿的拖鞋裡,打著赤膊的胸口紅紅的、肉肉的,連一根胸毛也沒有,兩手沾滿肥皂沫,滿頭閃閃發光的泡沫像條纏頭巾似的。

「噢,對不起!」他驚呼道:「我還以為是女傭……才這副德性出來應門,請您多包涵……阿德里亞娜!特任丘!快過來!這裡有一位先生……抱歉,請稍等一下;請進,您……有何貴幹?」

「這裡是不是有一間附家具的房間要出租?」

「是的,先生。我女兒這就過來,您跟她談吧。阿德里亞娜,快過來,有人要租房間!」

一位身材很嬌小的女孩倉皇地來到我面前,她留著一頭金髮,臉色很蒼白,淡藍色的眼眸和整張臉都散發著一種甜美憂傷的氣質。阿德里亞娜,和我一樣的名字!「哦,看啊!」我心想:「這是上天的安排!」

「特任丘跑哪兒去了呢?」包裹著泡沫纏頭巾的男人問道。

「天啊,爸爸,你明明就知道,他昨天去了拿波里。你進去裡面啦!你這副德性要是被人撞見……」羞赧的女孩如此回答道,即使帶著幾分怒意,她那輕柔的聲音仍然透露出她溫順的本性。

老人一邊走開,一邊重複說道:「對喔!對喔!」 他穿著拖鞋拖著腳步,一邊繼續給自己光禿的頭顱和灰白的鬍子上肥皂。

我忍不住微笑起來,帶著善意,以免那女孩感到更難為情。她瞇起眼睛,彷彿不想看見我的笑容。

起初,我以為她還是個小女孩;但更仔細地觀察過她的臉部表情之後,我意識到她其實是個成年女子,而因此不得不穿上那件根本和她嬌小的身軀不相稱,礙手礙腳的睡袍。那是服半喪的裝束。

她一邊輕聲地說話,一邊迴避我的目光(天知道她對我的第一印象如何?),她領著我穿過一條黑暗的長廊,來到了出租的房間。房門一打開,空氣和天光從兩扇俯瞰河流的大窗戶流瀉到房裡,我感覺自己的胸臆頓時開闊了起來。從房間可以眺望遠邊的馬里歐山、瑪格麗塔橋以及直至聖天使城堡的整個普拉蒂新城區;也可以俯瞰里佩塔舊橋和蓋在旁邊的里佩塔新橋;稍遠處則有翁貝爾托橋和托爾迪諾納區那些沿著寬廣的河灣所興建的老房子;在這一面還可以隱約看見吉安尼可洛區的蒼翠高地、蒙托里奧的聖伯多祿教堂的大噴泉以及加里巴爾迪的騎馬雕像。

我看上了這種遼闊的視野,便把房間租下了下來,此外,房間也用白色與天藍色的淺色壁紙佈置得十分質樸優雅。

「隔壁的這個陽台,」穿著睡袍的女子特地告訴我:「也是我們的,至少目前還是。將來會被拆掉,有人說它太突出了。」

「太……什麼?」

「太突出了,這樣說不對嗎?但還需要一陣子臺伯河環河道路才會蓋好。」

看著她那身打扮,又聽見她輕聲細語,一本正經地娓娓道來,我不禁笑著說道:

「哦,是嗎?」

她生氣了。她目光低垂,牙齒緊咬著下唇。因此,為了討她開心,我改用嚴肅的語氣說道:

「抱歉,小姐,這房子裡沒有住小男孩,是吧?」

她沒有說話,只是搖了搖頭。也許她還是在我的問題裡聽出了一點諷刺的味道吧,即使我無意語帶諷刺。我提到的是小男孩,而不是小女孩。我趕緊設法彌補這個口誤。

「對了,小姐,你們還有別的房間要出租,是吧?」

「這是最好的一間,」她沒有看向我,如此回答道:「如果您不中意的話……」

「不,不是的……我只是想問問看……」

「我們還有另外一間要租,」然後她裝作一副不在乎的模樣,眼睛往上看:「在前面那邊……面向馬路的那一邊。那個房間已經租給一位年輕的小姐了,她已經住了兩年了,她是教鋼琴的……但不是在家裡教。」

她提到這些事情的時候帶著一抹淺淺的,憂傷的笑容。然後她補充道:

「我們家只有我、爸爸,還有我姊夫……」

「是琶雷阿里先生嗎?」

「不是,琶雷阿里是我爸爸的姓,我姊夫叫做特任丘・琶皮阿諾。他跟他的弟弟都住在我們這裡,但現在他有事不在家。我姊姊過世了……已經六個月了。」

為了改變話題,我問她我得付多少租金;我們馬上達成協議;我還問她是否要付訂金。

「看您方便,」她回答道:「不過您最好留下姓名……」

我摸了摸自己的胸口,緊張地微笑了起來,說道:

「我沒有……我身上連張名片也沒有……我叫做阿德里亞諾,是的,沒錯,我剛剛也聽見小姐的名字是阿德里亞娜。也許這會令您感到不悅……」

「不會啊!怎麼會呢?」她如此說道,她顯然注意到了我那尷尬的怪樣,這次,她像個真正的小女孩一般的笑了起來。

我也笑了,並接口道:

「所以,請多包涵,我叫做阿德里亞諾・麥斯—這就是我的全名!我今晚就可以住進來嗎?還是我明天早再搬進來比較方便……」

她回答道:「您方便就好」可是我卻隱約覺得,似乎我不回來,她反而會比較開心。都怪我剛剛沒有對她那身打扮表現出適度的尊重。

然而,幾天後,我便看了出來,或說清楚地感受到,儘管那可憐的女孩巴不得把那套睡袍給脫掉,但她最好還是繼續穿著它。整個家族的重擔都壓在她的肩膀上,而要不是她,一切就更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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