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了兩次的男人

標題
聖水盆與煙灰缸 4/4
刊登日期
2016-03-08 17:18:43
作者
皮蘭德婁
譯者
吳若楠
出版
啟明出版事業股份有限公司
紙本已經出版

「麥斯先生,這種譬喻已經過時了!大腦要是壞了,靈魂當然會顯得癡呆或瘋狂之類了。真正的意思其實是,如果演奏家,不是出於偶然的,而是由於疏忽或蓄意地把樂器搞壞,他將為此付出代價──弄壞東西的人必須賠償──所有的事都有一個代價,人必須付出代價。不過這又是另外一回事了。對不起,但有史以來,全人類不斷追求彼岸,追求來生,難道您對這一切都無動於衷嗎?這一點,這一點是個事實,有憑有據的事實。」

「他們稱之為自我保護的機制……」

「不是這樣的,先生,因為您知道嗎?我對包覆著我的這個可憐的臭皮囊可是一點都不稀罕!對我而言,它只是個負擔,我忍受它,因為我知道自己必須忍受它;但假使有人能夠證明給我看,在我持續忍耐它五年、六年或十年之後,到時候,就算我還沒把我所積欠的一切償還完畢,所有的一切也將會一了百了,但我現在就可以了結我這條性命,就在這一刻,如此一來,所謂的自我保護的機制在哪裡?我之所以保護我自己,只是因為我覺得不能如此作收!但他們說,單一個體是一回事,全體人類又是另一回事。即使單一個體結束了,整個物種還是會繼續進化。哈!好一個思考方式!匪夷所思!講得彷彿全人類不是由我、由您,由無數的個人共同組成的一樣。他們說人生在世的一切不過如此,到頭來就只是在紅塵裡苟延殘喘地活著,忍受五十、六十個年頭的無聊、痛苦與辛勞,還有比這個更荒謬、更令人髮指的事了嗎?我們每個人不都這麼認為嗎?這一切究竟是為了什麼呢?都是一場空!為了全人類?要是哪一天人類也全數滅絕了呢?請您仔細想想:那麼一來,這一輩子、所有的進步和所有的演化,這一切都是為了什麼呢?為了到頭來一場空?而他們卻有說,所謂的虛無,純粹的虛無,根本不存在……他們說人生無非是一個生病的星球康復的過程,是吧?就像那天您所提到的。好吧,康復的過程,但你必須看是哪種康復的過程。麥斯先生,您要知道,這就是科學之惡,因為科學只處理生命。」

「唉,好吧,」我面帶微笑地嘆了口氣:「因為我們好歹得活下去啊……」

「但是我們也終有一死!」琶雷阿里反駁道。

「我知道,但為什麼要一直去想它呢?」

「為什麼?因為假使我們不設法弄清楚死亡是什麼,我們也無法理解生命!因為,麥斯先生,指導我們所有的行動的準則,引導我們走出迷宮的線索,那份光明只能來自於死亡。」

「即使是我們處於一片黑暗當中?」

「黑暗?是您看到黑暗!試著用靈魂純淨的燈油點燃信仰的明燈。如果沒有這盞明燈,我們將會繼續待在這兒,像一群盲人般地在人生中遊蕩,就算我們發明了電燈又如何!很好,電燈對生活而言的確很管用;但親愛的麥斯先生,我們還需要另一盞燈,一盞讓我們更能看清楚死亡的明燈。您知道,有些晚上,我也會試著點亮一盞紅玻璃罩的小燈籠;我們得千方百計地恢復我們的視力。我的女婿特任丘現在人在拿波里。過幾個月以後他就會回來,到時候假使您願意的話,我再邀請您參加我們那小小的聚會。而天曉得那盞小燈籠是否……夠了,我不想再多說了。」

可以看得出來,有安瑟爾莫・琶雷阿里作陪並不是一件很令人愉快的事。但是,仔細想想,難道我有辦法在沒有風險的狀況下,或者說,在不需要被迫說謊的狀況下去找尋一個不像他這麼脫離現實的夥伴?我還記得堤托・楞齊騎士。相較之下,琶雷阿里先生完全不想知道任何關於我的事,只要我注意聽他說話,他就心滿意足了。幾乎每天早上,他淨化了全身以後,便會陪我去散散步;我們會去到吉安尼可洛山丘或阿文悌諾丘陵,要不然就登上馬里歐山,有時會一直步行到諾門塔諾橋,一路上都談論著死亡。

「這就是我的『好報』,」我想:「沒有一次死乾淨所換來的『好報』!」

有時候我會試圖導引他講點別的;但琶雷阿里先生似乎對於多采多姿的人生興趣缺缺;他走路的時候,手裡幾乎總是拿著一頂帽子;偶爾,他會把帽子舉起來,彷彿在跟某個陰影打招呼,然後他會大喊道:

「一堆蠢事!」

只有那麼一次,他突然間問了我一個很特別的問題:

「麥斯先生,您為什麼要待在羅馬呢?」

我聳了聳肩,然後回答道:

「因為我喜歡待在羅馬……」

「但這是一個悲傷的城市啊!」他搖搖頭說道:「許多人都感到很訝異,在這裡,再大的雄心壯志都無疾而終,再活潑的思想都無法紮根。但這些人之所以感到訝異,是因為他們不想承認,羅馬已經死了。」

「羅馬也死了嗎?」我驚呼,感到十分洩氣。

「已經死了很久了,麥斯先生!而且,請相信我,無論怎麼努力讓它起死回生,都是徒勞無功。封閉在昔日的豐功偉業裡,它對於四周那汲汲營營的人生不屑一顧。一個城市要是像羅馬一樣曾創造出如此出眾、特別的歷史,便無法成為一個現代化的城市,一個和其他城市沒啥兩樣的城市。羅馬帶著一顆雄偉而破碎的心躺在那兒,躺在坎皮多里歐山丘的背後。這些新蓋好的房子難不成稱得上是羅馬?您知道的,麥斯先生。我女兒阿德里亞娜曾告訴我關於聖水盆的事,原本掛在您房間裡的那個,您還記得吧?阿德里亞娜把那個聖水盆從您的房間裡拿走;但前幾天,她手沒一滑,聖水盆便摔壞了:只剩一個小壺沒破,而這個小壺就擺在我房裡的書桌上,如今它的用途正是您那天不經意地賦予它的那個。所以說,麥斯先生,羅馬的命運也如出一轍。歷代的教皇也讓羅馬成了個聖水盆—當然,他們各有各的做法;而我們義大利人也用我們自己的方式把羅馬變成了一個煙灰缸。我們從自己的家鄉來到這裡,把自己的雪茄灰彈到這煙灰缸裡頭,而這煙灰象徵著我們悲慘至極的生活所形成的空虛,以及這種生活所帶給我們那種苦澀而有毒的快感。

下一章:夜晚觀河 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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