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了兩次的男人

標題
夜晚觀河 1/6
刊登日期
2016-03-08 18:58:30
作者
皮蘭德婁
譯者
吳若楠
出版
啟明出版事業股份有限公司
紙本已經出版

漸漸地,隨著我的房東對我表現出愈來愈多的關愛與善意,我們彼此之間也愈發熟悉,但同時,我內心深處那種綁手綁腳的感覺也愈來愈棘手,三不五時,一股尖銳的悔恨之情會襲上我心頭,我看著自己這個來路不明的侵入者,冒名喬裝地混入這個家庭裡,我的整個存在是捏造出來的,幾乎毫無實質可言。而我決定盡可能的獨來獨往,不斷提醒自己我不應該跟別人走得太近,我應該避免親近任何人,知足地過著一種旁觀者的生活。

「我自由了!」我仍然這麼告訴自己,但我漸漸開始參透這份自由所代表的意義,並開始摸索它的界線。

比如說,自由,代表著晚上站在窗邊,望著黑壓壓的河水靜靜地從橋樑下面流過,望著橋上路燈的倒影像竄動的火蛇般不斷在河水中熠熠生輝;自由,代表著發揮想像力,想像河水從遙遠的亞平寧山區,穿越田野來到城裡,然後又流過鄉間直達海口;自由,代表著一邊在腦海中勾勒風塵僕僕的河流最後迷失在灰暗澎湃的大海裡的景象,卻又忽然間張嘴打了個大大的哈欠。

「自由啊……自由……」我喃喃地說道:「然而,在別的地方難道不也如此?」

有幾個晚上,我看見小媽媽身著同一件睡袍,在旁邊的露台上忙著澆花──這才是人生!──我心想。我觀察那位甜美的少女溫柔地照顧著花朵的模樣,期盼她會突然抬起頭望向我窗邊。但我這都是一廂情願。其實,她心裡很清楚我站在這兒,但每次她獨自一人,都會佯裝自己沒看見我。為什麼呢?僅僅是因為她的羞怯與矜持?又或者是因為這個可愛的小媽媽內心深處還因為我的冷酷無情而耿耿於懷,氣惱我一直吝於向她表達關懷之意?

這時,她把澆花器擱在一旁,靠在露台的欄杆上凝視河水,也許是她想藉此讓我知道她一點也不在乎我,因為她自己有更要緊的心事要想,需要那樣子獨處一下。

如此想著,我自顧自地微笑了起來;但後來看見她離開陽台,我回頭一想,覺得我也有可能誤判情勢,畢竟每個人在沒有得到他人關注的狀況下本能上都會感到有點不是滋味;「而話說回來,」我也捫心自問:「她又憑甚麼得關心我?沒有必要的話,她又為什麼要跟我講話呢?我住在她家這件事,象徵著她人生中的不幸與她父親的瘋狂;也許對她而言,我象徵著一種羞辱。也許她仍然懷念從前她父親尚未退休時的那段日子,那時他們還不需要出租房間,家裡也沒有外人。更別提像我這樣怪異的一個外人!說不定我這隻眼睛和這付眼鏡嚇到了這個可憐的小女孩……」

某輛汽車駛過附近一座木橋的噪音將我從這一陣思緒中搖醒;我吐了口氣,從窗邊走回房裡;我看了看我的床,又看了看我的書,猶豫著該做些什麼,最後我聳了聳肩,隨手抓起帽子走了出去,希望可以藉著出去走走,擺脫這種揮之不去的荒涼感。

我跟隨著當下的靈感,一會兒走到熙熙攘攘的大街上,一會兒去到某些人跡罕至的地方。我還記得,某天晚上,我去到了聖彼得廣場,兩座噴泉所發出的汩汩水聲把原本就很靜謐的廣場襯托得愈發寂靜,我感覺兩翼雄偉柱廊伸出雙臂擁抱著我,儘管置身塵世之中,我卻有種如夢似幻的感覺,一種遙不可及的幻夢。我走近其中一座噴泉,感覺似乎只有那股水流是活的,其餘的一切如同魑魅魍魎,在莊嚴肅穆中透露出一種深沈的淒涼。

回程的路上,我在波爾戈諾沃路撞上了一個醉漢。經過我旁邊的時候,見到陷入沉思的我,他彎下身子,把頭湊了過來,由下朝上地看著我,並輕輕地搖著我的一隻手臂對我說道:

「要快樂呦!」

我嚇了一大跳,猛然停下腳步,從頭部到腳打量了他一頓。

「要快樂呦!」他又重複道,他一邊鼓舞著我,一邊揮舞著手臂,彷彿在說:「你在幹嘛?你在想什麼?什麼都別在乎!」

接著他便一手扶著牆,步履蹣跚地離開了。

在這種時刻裡,在那條冷清的街道上,在那座雄偉的教堂旁,我的心裡還萬念紛飛,那個醉漢突然出現,並送給我那個充滿了愛心與善意的不尋常建議,這一切在我腦海中嗡嗡作響。我不知道自己在那兒待了多長時間,目送那名男子離開,然後,張口結舌的我差點發出一陣狂笑。

「要快樂!沒錯,親愛的朋友。但我不能像你建議的那樣去小酒館買醉,在酒杯裡尋歡。很可惜,我沒辦法在那裡找到歡樂!我也沒辦法在其他地方找到歡樂!親愛的朋友啊,我去咖啡廳,置身於那些一邊抽煙一邊喋喋不休地談論著政治的高尚人士之間。我常去的那家咖啡廳有個常客,一個擁護帝國主義的小律師,依照他的看法,所有人幸福、快樂的前提是──被一個專制賢明的君王所統治。你這個可憐的醉鬼哲學家,這種事你不知道,甚至連想都不可能想到。但你知道什麼是我們種種弊病、悲傷的真正原因嗎?是民主,親愛的,就是民主,就是『少數服從多數』這個制度。因為,假使只有一個人獨掌大權,這個人知道他自己人勢孤力單,知道他必須滿足人群;但假使執政的是一群人,這群人便只管滿足自己,而最愚蠢、最可惡的暴政也由此產生──披著『自由的外衣』的暴政。當然是這樣的啊!不然你以為我為什麼會感到這麼難熬?我之所以會感到這麼難熬,就是因為這種偽裝成自由的暴政……我們回家吧!」

但這晚我碰到的人可真不少。

不久之後,我路過托爾德諾納一帶,當時幾乎已經一片漆黑,我聽見一旁的某些岔路裡傳出一聲尖叫,還有一種被摀住的叫聲。突然間,我發現自己撞上了一群幹架的傢伙。四個邋遢的男人手裡拿著有節的棍棒,正在對付一個妓女。

下一章:夜晚觀河 2/6


柴橋路網站上所有內容的著作權都屬啟明出版事業股份有限公司所有,一切內容僅供使用者在「柴橋路」網站線上閱讀,禁止以任何形式儲存、散佈或重製部分或全部內容,例如禁止(但不限)下載、轉貼、翻拍、印刷等行為。使用者可以自由分享或轉貼本站網址連結,但不可複製或轉貼部分或全部內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