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了兩次的男人

標題
夜晚觀河 2/6
刊登日期
2016-03-08 19:13:53
作者
皮蘭德婁
譯者
吳若楠
出版
啟明出版事業股份有限公司
紙本已經出版

我之所以提到這件事,並非想要拿這個見義勇為的善行來誇口,而是想表達一項義舉所帶來的後果搞得我有多害怕。眼前有四個流氓,但我也帶著一把很管用的鐵杖。的確,其中兩個流氓還拿著刀子衝向我。我盡力地保護自己,一邊揮舞著拐杖,一邊跳躍盤旋,不讓他們包圍我;最後,我終於逮到機會,用鐵杖在最囂張的那個傢伙頭上重重一擊—然後,我看見他踉蹌地走了幾步,接著拔腿就跑;其餘的三個傢伙可能是擔心有人聽見女人的慘叫聲會前來救援,也隨著他逃走了。我自己也額頭掛彩,但我不知道自己是怎麼受傷的。那女人還是不斷呼救,我對她大吼了一聲,要她閉嘴;但她看見一道道鮮血沿著我的臉流了下來,克制不住自己的情緒;然後,這個披頭散髮的女子一邊哭一邊試著為我急救,她從胸口的口袋拿出一條絲綢手帕想幫我包紮傷口,經過剛剛那陣打鬥,她的手帕已經被扯得破爛不堪。

「不,不用了,謝謝妳,」我對她如此說道,同時嫌惡地擋開她:「夠了……沒事了!走,妳走吧……不要讓別人看見妳。」

附近的橋樑的斜坡下有個小噴泉,我走到那裡,想沖一下我的額頭。但我一到了那兒,便有兩個氣喘吁吁的警衛向我詢問究竟發生了什麼事。而那個來自拿波里的女人就立刻開始描述她和我所碰到的「麻煩」,用她的家鄉話滔滔不絕地形容著她對我的感激與仰慕。我費盡心機才成功擺脫了那兩個熱心的警察,因為他們無論如何要帶我回警局報案。我還真走運!竟然在這種時候惹上了警察!我這個應該要閉上嘴巴、隱姓埋名,應該在陰影中苟活的人,差點被刊登在隔天報紙的社會版,被當作半個英雄人物來看待……

英雄?現在的我還真沒本錢當一個英雄。除非我為了正義而捐軀……可是我早就死了啊!

「不好意思,麥斯先生,您是鰥夫嗎?」
一天晚上,卡波拉雷小姐令我措手不及地問了這個問題,她跟阿德里亞娜兩個人到露台小聚片刻,也邀了我稍微跟她們作伴。

那一瞬間,我有點感傷,然後我回答道:

「我不是,但,為什麼這麼問呢?」

「因為您老是用大拇指揉著無名指,好像在轉動著一個戒指似的。是這樣子吧……對不對啊,阿德里亞娜?」

女人的眼光的銳利程度真令人嘆為觀止,或者說,某些特定的女人有這種洞察力,因為,阿德里亞娜說她根本未曾注意到這件事。

「妳一定是沒有在留意!」卡波拉雷小姐大聲說道。

我也必需承認,儘管我自己也從來沒有留意過,但也許我真有這樣的習慣。

「的確,」最後我也不得不補充說明道:「從前,有很長一段時間,我真的戴過一枚小戒指,就戴在這兒,但後來因為太緊了,搞得我手指很疼,我只好找金匠把它給剪斷了。」

接著,這個四十歲的女人便扭捏作態地嬌嗔道:「可憐的小戒指!」今天晚上她似乎想學小女孩那樣撒嬌:「有那麼緊嗎?緊到拔不下來了嗎?想必那戒指是用來紀念……」

「席爾維婭!」小阿德里亞娜用一種責備的語氣打斷了她。

「有什麼關係?」她再接再厲地講了下去:「我想說的是,那是用來紀念初戀情人的吧……來嘛,麥斯先生,你自己告訴我們一些事嘛。難不成你就要一直這樣悶不吭聲的嗎?」

「好吧,」我接口道:「我剛剛在思考您從我揉手指的習慣所的作的推論。親愛的女士,那個推論十分武斷。因為,據我所知,一般而言,鰥夫不會把婚戒拿下來。真要說的話,會給人帶來負擔的,其實是妻子,但要是妻子都已經走了,一枚婚戒又算什麼呢?相反的,就像退伍軍人喜歡配戴他們的勳章那樣,我覺得鰥夫也喜歡戴著自己的婚戒。」

「喲!」卡波拉雷小姐大聲說道:「您可真會四兩撥千斤啊。」

「哪兒的話!我明明是想把事情探討得更深入啊!」

「有什麼好深入的!我呢,我這人從不深入探討任何事情。我不過就是有種靈感,如此而已。」

「您覺得我是個鰥夫?」

「是啊,先生。阿德里亞娜,妳不也覺得麥斯先生有種鰥夫的氣質?」

阿德里亞娜抬起頭,試著把目光移到我身上,不過她馬上又低下頭,她太害羞了,沒辦法與人四目相接;她像平常一樣,露出那夾雜著溫柔與憂傷的微笑,如此說道:

「妳真奇怪!我哪會知道什麼是鰥夫的氣質?」

不過,想必那一刻有個念頭在她的腦海中一閃而過;她心神不寧地轉過身子,俯視下方的河流。而另外那一位想必知道些什麼,因為她自己也嘆了口氣,接著轉身眺望河水。

顯然,有個隱形的第四者在這個時候來到了我們之間。最後,看著阿德里阿娜那一身半喪的穿著,我心裡也有了些概念,我猜想,她的姊夫特任丘・琶皮阿諾,人還在拿波里的那一位,想必沒有一個鰥夫應有的哀慟氣質,而依照卡波拉雷小姐的說法,那種氣質反倒出先在我身上。

我承認,那番談話最後尷尬地嘎然而止,讓我很是稱心如意。阿德里阿娜想起她過世的姊姊和喪妻的姊夫的那種哀痛,對於隨便過問別人家務事的卡波拉雷小姐而言,恰好是個懲罰。

然而,平心而論,這個被我稱為「隨便過問別人家務事」的行為其實也不過是出於一種天經地義,可以諒解的好奇心吧?我對於自己的一切緘默不語,從而引人別人的疑竇,這也是理所當然的事情。此外,這時的我處理寂寞的感覺,也處理得愈來愈吃力,我無法克制想要親近別人的誘惑,因此,我也應該認命地,以最好的方式──也就是用說謊、編故事的方式,因為沒有其他折衷的方法──去回應他人的疑惑,畢竟人們有權知道自己是在跟哪種人打交道!錯不在其他人身上,而在我身上;眼前,我謅了個謊,又加深了我的罪過;但假使我不想這麼做,假使這麼做令我很難受,我便應該離開,重拾我那孤獨封閉的流浪生活。

下一章:夜晚觀河 3/6


柴橋路網站上所有內容的著作權都屬啟明出版事業股份有限公司所有,一切內容僅供使用者在「柴橋路」網站線上閱讀,禁止以任何形式儲存、散佈或重製部分或全部內容,例如禁止(但不限)下載、轉貼、翻拍、印刷等行為。使用者可以自由分享或轉貼本站網址連結,但不可複製或轉貼部分或全部內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