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了兩次的男人

標題
夜晚觀河 4/6
刊登日期
2016-03-08 19:23:54
作者
皮蘭德婁
譯者
吳若楠
出版
啟明出版事業股份有限公司
紙本已經出版

「您一定是個冷血無情的人,」某次卡波拉雷小姐如此對我說道:「假使您說 您這輩子沒受過傷害一事所言不假,儘管我不相信。」

「什麼?沒受過傷害?」

「對,我的意思是,沒有經歷過情感上的煎熬……」

「啊,女士,從來沒有過,從來沒有!」

「但一直以來,您都不願意告訴我們把您的手指鉔得太緊,於是您找了金匠剪掉的那枚金戒指究竟從何而來……」

「那戒指搞得我可真疼!我沒有跟您說嗎?有吧!女士,那是我的祖父留給我做紀念的。」

「騙人!」

「隨便您怎麼想;但您聽我說,我甚至可以告訴你,那枚戒指是有一次我跟我的祖父在翡冷翠時他送給我的,當時我們正要從烏菲茲美術館走出來,而您知道為什麼嗎?因為我,那時候我才十二歲,我把一幅佩魯吉諾的畫誤認成拉斐爾的作品。真的是這樣!為了獎賞我犯的這個錯,他從舊橋那兒買了那枚戒指送我。因為,不知道為什麼,我的祖父堅信那幅佩魯吉諾的畫事實上是拉斐爾的作品。真相大白了吧!您應該可以了解吧,一個十二歲大的小男孩的手和我這隻大手可是大大不同。您看到了嗎?我現在長得這麼大一隻,我這爪子也不適合戴那麼優雅的戒指了。所以說,也許我並不那麼冷血無情;而女士,我這樣說應該還算公道;每次我站在鏡子前,透過這付美麗的眼鏡看著自己時,我便會感到垂頭喪氣,並自言自語地說:我親愛的阿德里亞諾,你又怎能奢求?你憑甚麼奢求會有任何女人愛上你呢?」

「這是什麼想法!」卡波拉雷小姐大叫道:「您怎麼會認為自己這說法是公道的呢?相反地,您這麼說,對我們女人而言根本完全不公道,因為,親愛的麥斯先生,我們女人的包容力可比男人大多了,女人不像一樣男人只重視外在的美。」

「好吧,女士,我們就說女人比男人更有勇氣好了。因為我體認到,要讓一個女人真正愛上像我這樣的男人,除了包容力以外,還需要十足的勇氣。」

「算了吧!我看您不只喜歡把自己說得很醜,您甚至喜歡把自己弄醜。」

「這倒是真的。而您知道為什麼嗎?因為我不想要任何人同情我。您聽我說,假使我試著打扮自己,一定有人會說:『看看那可憐的傢伙!他還以為稍微留點鬍子,就可以讓自己顯得不那麼醜!』相反地,像我現在這個樣子,那種問題便不會存在。我很醜是嗎?好,我是很醜,醜得讓人求饒。您說不是嗎?」

卡波拉雷小姐深深地嘆了口氣。

「我說,您搞錯了,」過了一會兒,她回應道:「打個比方好了,假使您試著留點鬍子,您馬上會發覺到您並不是自己口中的那個醜八怪。」

「那這隻眼睛又該怎麼說?」我問她。

「哦,老天,既然您自己毫不在乎地提到了這一點,那我也就直說了,」卡波拉雷小姐說:「好些日子以來我都想告訴您:您為什麼不去動個手術呢?如今,這可是個非常簡單的小手術。您想的話,其實花一點點時間便可以擺脫這個小小的缺陷。」

「您看吧,女士,」我總結道:「也許女人真的比男人有包容力;但我想提醒您一件事,也就是,我們談著談著,您終究還是建議我去換一張臉了。」

為麼我要抓住這個話題不放?難道我真的希望卡波拉雷老師當著阿德里亞娜的面公開宣佈,即使像我這樣,不但一臉光禿禿,還有一隻歪掉的眼睛,她仍然會愛我?不是的。我之所以會大放厥詞,問了卡波拉雷所有那些雜七雜八的問題,是因為我注意到了對於她那些自信滿滿的答覆,有意無意間,阿德里亞娜露出了一種開心的模樣。

於是我了解到,即使我一副怪裡怪氣的模樣,阿德里亞娜仍然會愛我。我連對自己都不敢承認這件事;但是,打從那天晚上開始,我感覺我房裡的床舖睡起來柔軟得多,周遭的東西都變得更加友善,呼吸的空氣變得更清新,天空更加湛藍,陽光更加燦爛。我想說服自己,會有這種轉變,是因為馬悌亞・琶斯卡已經死在雞籠農場,而我,阿德里亞諾・麥斯,在那無邊無際的自由中遊蕩了一陣子以後,終於找到了一個平衡點,實現了我原本設定的理想──我變成了另一個人,活出另一個人生,而現在,沒錯,現在的我感覺自己渾身上下盈滿了生命力。

我的心情也再度變得像少年時期那樣爽朗;我已經擺脫經驗之毒。就連安瑟爾莫・琶雷阿里先生看起來都不再像之前那麼無趣:我那嶄新的喜悅像太陽般地照耀著,環繞在他那套哲學四周的陰影、迷霧與濃煙也隨之煙消雲散。可憐的安瑟爾莫先生!他沒有注意到,他認為人生在世有兩件事得思考,而如今他卻只思考其中一件事──但,天曉得?也許他也曾想過要即時行樂!相較之下,卡波拉雷老師更值得同情,在波爾戈諾沃路上給我留下深刻印象的醉鬼至少可以一醉解千愁,而對她而言就連美酒也無法讓她得到絲毫快活──可憐的東西,她想痛快地活著,而她認為那些只關心外在美的男人很小器。這麼說,在內心深處,在靈魂深處,她覺得自己很漂亮囉?哦,要是真讓她找到一個「不小器」的男子,天知道她願意為他作出哪種犧牲,而那又會是多大的犧牲!也許她會因此滴酒不沾呢。

「如果我們承認,」我心想:「犯錯乃人之常情,那麼,絕對的公正不就是一種超乎人性的殘忍了嗎?」

於是,我要自己不要對可憐的卡波拉雷小姐如此殘忍。我本意如此;但是,唉呀,無意間我仍然對她很殘忍;甚至,我愈不想對她殘忍,我就愈殘忍。我善體人意的態度反倒點燃了她一發不可收拾的熱情。事情是這樣的:聽了我說的話,這個可憐的女人臉色慘白,而阿德里亞娜則滿臉通紅。我不清楚我究竟說了些什麼,但我感覺到,我所說的每一字每一句、我的聲音、聲調,絕對不至於毀了我跟聽者之間不知不覺間已經建立起的那份默契,不至於讓她感到焦慮不安。

人與人的靈魂之間有種很特殊的交流方式,可以彼此親近,甚至建立一種相親相愛的關係,另一方面,表面上,人還是被社會的要求所奴役,不得不講一些礙手礙腳的場面話。靈魂有自己的需求與願望,而當身體看不見這些需求被滿足或付諸實現的可能,身體便會假裝忽視這一切。而每當兩個人以此種方式彼此溝通,也就是進行靈魂與靈魂間的溝通,他們會發現,空間中只有他們倆存在,而只要接觸到任何一丁點物質層次的東西,他們都會生起某種強烈的排斥感,某種痛苦的感覺使他們想遠離對方,一旦有任何第三者介入,這種交流便會嘎然而止。於是,痛苦的感覺消失了,這兩個靈魂鬆了口氣,又開始尋覓對方,並遠遠相視微笑。

有多少次我跟阿德里亞娜之間便是如此!但我當時以為,她之所以會表現得那麼尷尬,是因為她天性含蓄羞怯,而我呢,是因為我的偽裝令我感到良心不安,我仍然維持著那個虛偽的身份,而這甜美溫柔的女孩那天真純潔的模樣叫我不得不繼續偽裝下去。

下一章:夜晚觀河 5/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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