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了兩次的男人

標題
夜晚觀河 5/6
刊登日期
2016-03-08 19:30:35
作者
皮蘭德婁
譯者
吳若楠
出版
啟明出版事業股份有限公司
紙本已經出版

如今我看她的眼神已不一樣。但這一個月以來,難道她不也已脫胎換骨?她那稍縱即逝的眼神裡,不也多了一分發自內心的光芒嗎?而如今她身為沉穩的小媽媽所需負起的擔子,不也因為笑口常開爾顯得較不沈重了嗎?而不是像從前那樣硬做給別人看的?

是的,也許她也出於本能地配合了我的需求,我需要騙自己,說服自己我有一個嶄新的人生,即使我根本不知道那究竟是哪個人生,哪種人生。那是一股模糊的慾望,彷彿靈魂所散發出的氣場,逐漸為她,也為我,打開了一扇通往未來的窗戶,一道溫暖而令人陶醉的光線穿過窗戶,照到了我們身上,而眼前,我們還不確定是否該走到窗邊,把窗子關上,抑或該探頭張望窗外有什麼樣的風景。

可憐的卡波拉雷小姐感覺到了我們之間這種純潔,甜蜜,飄飄然的情愫。

「啊,女士,您知道嗎?」一天晚上我告訴她:「我差不多下定決心要按照您的建議去做了。」

「什麼建議?」她問我。

「去找眼科醫生動手術啊。」

卡波拉雷女士拍手叫好,很是開心。

「啊!真是太好了!去找安布羅西尼醫師吧!您可以打電話給安布羅西尼醫師──他是這方面的權威──他幫我那可憐的媽動了白內障的手術。妳看到了嗎?阿德里亞娜,妳看吧,鏡子對他說了話!我當初不就是這麼跟妳說的?」

阿德里亞娜露出微笑,我也是。不過我接著說:「女士,倒不是鏡子對我說了些什麼,而是我非得這麼做不可。這一陣子,我這隻眼睛好痛,而儘管它一向不怎麼管用,我還是不想失去它。」

我並沒有說實話,其實,卡波拉雷小姐說的沒錯──是那面鏡子,那面鏡子對我說了些話,鏡子告訴我,如果一個相對不嚴重的小手術可以讓那個象徵著馬悌亞・琶斯卡的存在的醜陋印記從我的臉上消失,那麼,阿德里亞諾・麥斯便不需要繼續戴著天藍色的眼鏡,他也可以開始蓄鬍,簡言之,他就可以盡可能的讓自己的外表更加符合他已然轉變的內心狀態。

幾天後的一個夜裡,我在自己房裡的百葉窗後面見證了令我感到晴天霹靂的一幕。

那一幕發生在隔壁的露台,我在那裡陪伴兩位女士,一直待到了十點左右。回到房裡以後,我不經意地拿了一本安瑟爾莫的書讀了起來,那是一本關於輪迴的書。後來,我隱約聽見露台那兒似乎有人在說話,於是我豎起耳朵,想聽聽看說話的是不是阿德里亞娜。不是。有兩個人用很小的聲音在說話,口氣很激動──我聽見一個男人的聲音,那不是琶雷阿里的聲音。但這個家裡,除了他和我以外並沒有住其他男人。出於好奇,我走向窗邊,從百葉窗的縫隙往外窺視。黑暗之中,我似乎看見了卡波拉雷小姐。但是,跟她對話的那名男子是誰?難道是特任丘・琶皮阿諾突然從拿波里回來了嗎?

從卡波拉雷講得比較大聲的詞語,我聽出來他們談論的主題竟然是我。我又往百葉窗靠得更近了,屏氣凝神地聽著。那名男子聽了鋼琴老師說了些關於我的消息之後非常憤怒;此時,她正設法緩解那些話給他的內心所帶來的衝擊。

「他有錢嗎?」後來,他如此詢問道。

而卡波拉雷小姐則回答道:

「我不知道。看起來是!有一點是確定的,他沒在工作,他靠著財產過活……」

「他整天都待在房子裡嗎?」

「那倒沒有!反正你明天便會見到他……」

她就是這麼說的:「你」明天便會見到。所以說,他們以「你」相稱,而不是以「您」相稱;也就是說,琶皮阿諾(絕對是他沒錯)是卡波拉雷小姐的地下情人囉……如果是這樣,那麼這些日子以來,她又為何要向我示好?

我的好奇心愈發強烈;但他們兩人彷彿有意要跟我作對似地輕聲細語了起來。既然用耳朵聽不清楚,我便試著用眼睛看個清楚。看哪,我看到卡波拉雷小姐把一隻手放在琶皮阿諾的肩膀上。但一會兒之後,他卻粗暴無禮地把她的手給甩開。

「但我又有什麼辦法能阻止那件事呢?」她抬高聲音說道,語氣顯得很激昂:「我是誰?在這個家裡我算老幾?」

然後,他霸道地命令她道:「妳去把阿德里亞娜給我叫過來!」

聽見他用那種口氣說出阿德里亞娜的名字,我緊握雙拳,感覺血液在血管中沸騰。

「她已經睡了,」卡波拉雷小姐說道。

而他,用一種陰沉、脅迫的口氣:

「妳去把她給叫醒!立刻去!」

我不知道自己是如何克制住怒氣,而沒有一把扯開百葉窗的。

為了克制怒火所作的努力讓我一瞬間回過神來。方才,那個可憐的女人口氣激昂地說出的那些字句從我的嘴中脫口而出:「我是誰?在這個家裡我算老幾?」

我離開窗口。但緊接著,我又立刻為自己找了個藉口:這件事跟我可是切身相關啊!剛剛,那兩個傢伙在談論與我有關的事,而那名男子甚至要把阿德里亞娜找過來談話──因此,我必須弄清出那個人對我究竟抱持著何種態度。

但我很輕易地便為自己鬼鬼祟祟、偷看竊聽的行為找了台階,這使我隱約體認到,我故意把自己的利益放在第一順位,只是為了不想把注意力放在另一個人身上。

我又走回窗邊,透過百葉窗的縫隙向外窺探。

卡波拉雷小姐已經不在露台上。落單的那一位則開始眺望河川,他雙肘抵著欄杆,兩手撐頭。

等待著阿德里亞娜來到露台的同時,我蜷曲著身體,雙手緊緊抱住膝蓋,一種焦慮煎熬的感覺折騰著我。我並沒有因為漫長的等待而感到疲累,我的心情反而一點一滴愈來愈輕鬆,一種滿足感在我心中不斷增長,我心想,在房子的另一邊,對於那個惡人的囂張氣焰,阿德里亞娜想必無動於衷。有可能卡波拉雷小姐正交握著雙手,苦苦哀求著她。而同一時間,這個男人繼續在露台等待,怨恨的感覺啃蝕著他。我在內心暗自期盼待會兒那個鋼琴老師會回來告訴他說:阿德里亞娜不願起床。但沒有,她出現了!

下一章:夜晚觀河 6/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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