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了兩次的男人

標題
夜晚觀河 6/6
刊登日期
2016-03-08 19:37:04
作者
皮蘭德婁
譯者
吳若楠
出版
啟明出版事業股份有限公司
紙本已經出版

琶皮阿諾立刻快步迎向她。

「您去睡吧!」他向卡波拉雷小姐命令道:「我要跟我的小姨子談談。」

卡波拉雷小姐遵照他的指示,然後琶皮阿諾走了過去,想關上飯廳和露台之間的滑門。

「不用關!」阿德里亞娜一邊對他說,一邊伸手按住門板。

「但我有話要跟妳說!」她的姊夫斥責道,他費力地把聲音壓低,口氣極為不悅。

「就這樣開著門說啊!你要跟我說什麼呢?」阿德里亞娜接著說道:「可以等到明天再說吧。」

「不!我現在就得說!」他抓住她的一隻手臂,把她拉到他身邊,並如此回答道。

「你想幹嘛!」阿德里亞娜一邊尖叫,一邊奮力掙脫。

我再也按耐不住,扯開了百葉窗。

「啊!麥斯先生!」她立刻呼喚道:「如果您不介意的話,您可以來這邊一下嗎?」

「好的,小姐,我這就過來!」我連忙回答道。

我的一顆心幾乎要從胸口跳了出來,一方面是因為喜悅,一方面是出於感激,不要一會兒,我便來到了走廊上,但我卻在自己的房門口發現了一個蜷曲在一只行李箱上的年輕人。他身材乾瘦,一頭金髮,並有張瘦長、臉蒼白的臉。他很吃力地張開他那雙天藍色的眼睛,吃驚地望著我,他的眼神極為朦朧──我愣在那兒看了他一會兒;我心想,這大概是琶皮阿諾的弟弟吧;接著,我奔向露台。

「麥斯先生,讓我向您介紹……」阿德里亞娜說道:「這是我姊夫,特任丘・琶皮阿諾,他剛從拿波里回來。」

「幸會!很高興認識您!」這男人脫下帽子,給我行了個大禮,並熱情地緊握我的手:「很抱歉我這麼長時間以來都沒待在羅馬;但我相信我的小姨子一定把一切都打點得很好,是吧?您有缺什麼的,都儘管告訴我們,真的,別客氣!比如說,假使您想要一個更大的書桌……或其他東西,都可以告訴我們,千萬別見外……滿足這裡的客人是我們的榮幸。」

「謝謝您,謝謝,」我說:「但我什麼都不缺。謝謝。」

「哪兒的話,這是應該的!有需要的話,您盡管使喚我,在下會竭力為您服務的……阿德里亞娜,好孩子,妳剛剛已經就寢:想要的話,妳現在可以回去睡了……」

「唉,反正,」阿德里亞娜帶著一抹悲傷的微笑說道:「反正我都起來了……」

然後她走到欄杆邊,凝望河水。

我感覺她不想留我在那兒與他獨處。她在懼怕什麼?她就站在那兒,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樣,而另一邊,這個傢伙則是手裡抓著帽子,跟我閒聊拿波里的種種,他說他當初沒有預料到自己得在拿波里多待一些時間,因為他得從特瑞莎・拉瓦斯切里・菲葉斯基公爵夫人──對了,儘管眾人都稱她為「女公爵媽媽」,但他自己卻想要稱呼她為「善心媽媽」──的私人檔案室那裡抄錄為數眾多的文件──那是些價值非凡的文件,能讓我們更明瞭兩西西里王國的下場,特別是加耶塔挪・菲藍介里這個人物,他是薩特利亞挪的王侯,而季里歐侯爵,也就是伊尼亞丘・季里歐・德奧列塔先生想要為這位人物編寫一本內容詳盡、語氣真誠的傳記。此種真誠來自於侯爵對波旁王朝的奉獻與效忠。而他,琶皮阿諾,正是侯爵的秘書。

他講得沒完沒了。他顯然很喜歡自己說話的方式,他一邊講話,一邊展現某種業餘演員的腔調,不時穿插幾聲短笑,或揮舞一些生動的手勢。我像是個鐵砧般啞口無言,三不五時會點頭稱是,有時候,我會轉過頭看阿德里亞娜一眼,但她只是繼續凝視著河水。

「哎,真可惜!」琶皮阿諾用男中音作出結論:「季里歐・德奧列塔侯爵是波旁王朝的後裔,也是個教權份子!而我,我……(即使我現在人在自己家裡,但我還是得小聲地說)我這個人每天早上出門的時候總是要舉手向吉安尼可洛區的加里巴爾迪雕像行禮(您看到了嗎?從這邊可以看得很清楚),我這種無時無刻都巴不得高呼:『九二零萬歲!』的人竟然得當他的秘書!沒錯,他是個令人尊敬的人,這點沒話說!但他也是波旁王朝的後裔和教權份子。沒錯,先生……這全都是為了混口飯吃!但我向您發誓,很多次我都想說:『呸!去你的!』,請原諒我的用詞!但我終究還是嚥下了那口氣,可真的快把我給噎死了……但我又能如何?人得吃飯啊!人終究還是得混口飯吃啊!」

他聳了兩次肩,舉起雙臂,然後拍了拍自己的屁股。

「好了好了,小阿德里亞娜!」他走向她,用雙手輕輕扶著她的腰說道:「上床睡覺吧!已經很晚了。麥斯先生想必很睏了。」

在我的房門口,阿德里亞娜緊緊地握了我的手,而她不曾有過這樣的舉動。她離開了以後,我的拳頭還是握得緊緊的,似乎想藉此留住她按壓我的手的那股力量。而那天夜裡,我萬念紛飛,輾轉反側。看見那傢伙那虛情假意的多禮、他的卑躬屈膝和巴結諂媚,我很確這個卑鄙小人一定會搞得我在這個家裡待不下去,而他──這一點毫無疑問──他顯然吃定了他岳父的軟弱,意圖在這個家裡稱雄稱霸。天知道他會使出什麼樣的下流手段!剛剛他態度瞬間一百八十度大轉變,已經讓我見識到了他那見人說人話的功夫。但他究竟為何看不慣我住在這兒呢?難道對他而言,我跟其他房客有所不同?卡波拉雷小姐到底跟他說了些什麼關於我的事?難不成他因為那女人的關係而吃我的醋?或者是因為別的女人?他的傲慢與多疑;他趕走卡波拉雷小姐,跟阿德里亞娜獨處,還用惡狠狠的口氣對她說話;奮力與他抗衡的阿德里亞娜;她不讓他關上隔間門的舉動;還有我以前每次提到她那不在家的姊夫時,她那種心神不寧的反應;這一切的一切都讓我更加篤定:這個男人對她別有用心。

但我又為何要如此惴惴不安呢?就算他只是稍微煩到我一點點,我都大可以從那個房子一走了之,不是嗎?有什麼東西能阻止我這麼做嗎?並沒有。不過,一想到方才她從露台把我給喚了過去,好像要我保護她似的,想到最後她緊緊地,緊緊地握了我的手,我整顆心不禁甜蜜了起來……

我讓窗板和百葉窗都開著。一會兒以後,西沈的月亮出現在我的窗口,一副想窺伺我的樣子,想讓躺在床上還沒睡著的我感到措手不及,月兒告訴我:

「親愛的,我懂了,我懂了!但你,難道你還不懂嗎?真的不懂嗎?」


柴橋路網站上所有內容的著作權都屬啟明出版事業股份有限公司所有,一切內容僅供使用者在「柴橋路」網站線上閱讀,禁止以任何形式儲存、散佈或重製部分或全部內容,例如禁止(但不限)下載、轉貼、翻拍、印刷等行為。使用者可以自由分享或轉貼本站網址連結,但不可複製或轉貼部分或全部內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