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了兩次的男人

標題
眼睛和琶皮阿諾 1/5
刊登日期
2016-03-08 19:57:17
作者
皮蘭德婁
譯者
吳若楠
出版
啟明出版事業股份有限公司
紙本已經出版

「他們要用木偶劇演出古希臘悲劇奧瑞斯的故事吔!」安瑟爾莫・琶雷阿里先生跑來向我宣布:「是一種新發明的自動化木偶。今晚八點半,在普雷費堤路54號。很值得一看呢,麥斯先生。」

「奧瑞斯的悲劇?」

「是啊!根據索福克里斯的版本,海報上是這麼說的。大概是要演《伊列翠》吧。您聽我說,我心裡突然有個奇怪的念頭!如果在劇中最高潮的那一刻,在奧瑞斯的木偶正要對弒父仇人埃紀斯和他的母親展開復仇之前,就在那千鈞一髮之際,要是我們把紙戲棚的屋頂給戳破,那會發生什麼事呢?您說說看。」

「我不知道……」我聳了聳肩回答道。

「這很簡單啊,麥斯先生!奧瑞斯會因為天空中的那個洞感到無比的震驚。」

「為什麼呢?」

「您聽我說。在那當口,奧瑞斯帶著報仇的衝動,燃燒的熱情呼喚著他,要他順著那股衝動行動,但就在那千鈞一髮之際,他的目光瞥見天邊的破洞,而所有的邪惡勢力便從破洞滲入整個場景,這使他霎時感到欲振乏力。總之,奧瑞斯變成了哈姆雷特。麥斯先生,古代悲劇和現代悲劇的相異之處,一言以蔽之,即在於此—在於紙糊的天空裡的一個破洞裡──信不信由您。」

然後他便腳踩著拖鞋,啪搭啪搭地離去。

三不五時,安瑟爾莫先生會將他那些虛無飄渺的抽象思想一股腦地傾訴而出,像場大雪崩似的。但那些思想背後的道理、其中的因果關係以及用意仍然停留在那些雲霧繚繞的山峰頂沒有下來,搞得聽者往往一頭霧水,無法理解他究竟想說些什麼。

但奧瑞斯的木偶不知所措地駐足於天邊的破洞下的畫面在我的腦海中盤桓不去。然後,我嘆了口氣想:「那些頭頂上還頂著一個完好無缺、沒有破洞的天空的木偶可真有福氣!沒有令人倍感煎熬的困惑,沒有顧忌,沒有阻礙,沒有陰影,也沒有憐憫──什麼都沒有!他們可以盡情地入戲,並享受屬於自己的喜劇;他們可以愛自己,在乎自己,尊重自己,而不用擔心自己被沖昏頭或失去平衡,因為那片紙糊的屋頂對於他們的體型和他們的一舉一動而言其實恰到好處。」

「而親愛的安瑟爾莫先生,」我自顧自地繼續想了下去:「這種木偶的原型在您家中就有一個,就是您那個不可取的女婿琶皮阿諾。誰能比他更適合那片紙糊的天空,那片天空低低地壓在他頭頂上,而鼎鼎有名的上帝穿著寬鬆的袍子,住在自己那舒服安靜的居所,他隨時準備閉上雙眼,高抬貴手,原諒一切;對於人類的所犯下的小奸小惡,這位上帝總是昏昏欲睡地重複告訴他們:『天助自助者』,而你們家的那位琶皮阿諾的確也總是無所不用其極地『自助』著。對他而言,人生幾乎是一種競技遊戲。看!他在各種陰謀間穿梭自如,多麼愜意啊!看他那汲汲營營,興致盎然,侃侃而談的模樣啊!」

琶皮阿諾年約四十,身材高大,四肢健壯──他有點禿頭,一只大鼻子下面留著一大撮花白的鬍子,鼻孔總是微微地顫動著;而他那雙神極為銳利的灰眼珠跟他的雙手一樣,透露出一股焦躁不安。不管什麼東西,他都想看一看,摸一摸。比如說,跟我說話的時候,我不明白他是如何注意到他身後的阿德里亞娜正費勁地在清理房裡的某個東西,於是他像一只飛矢般地飛奔到她身邊:

「抱歉!」

他跑到她旁邊,一把搶走她手裡的東西:

「我的好女孩兒,不是這樣,妳看:這樣弄才對!」

然後他便親自清理了那東西,並物歸原處,接著才回頭找我。有時候,他會率先發現他那患有癲癇症的弟弟又「發作了」,他會跑過去拍打他的臉頰,敲一敲他的鼻子:

「西皮佑內!西皮佑內!」

或者,他會朝他臉上吹氣,直到後者甦醒過來為止。

要是我沒有那該死的心虛,天知道我會多麼享受這一切!

當然,他打從一開始便注意到了這一點,或者說,他至少隱約地嗅到了我的心虛。他開始發動一連串密集的禮貌攻勢,想套我說話。在我看來,他的每一字、每一句、每個問題—哪怕聽起來再平凡也不過—都暗藏重重陷阱。為了不讓他起疑,我決定不要表現出對他不信任的模樣,然而,我還是很難掩飾自己對他的不信賴,因為他那副卑躬屈膝,虛情假意的嘴臉搞得我很是不悅。

這種不悅的感受也來自於我內心深處另外兩個不為人知的理由。其中的一個是:像我這樣一個從來沒幹過任何壞事,也沒有傷害過任何人的人,如今卻被迫要過著瞻前顧後,心驚膽戰,疑神疑鬼的生活,彷彿我已經失去了安安靜靜過生活的權利。至於另外一個理由,我甚至沒辦法向自己承認它的存在,正因如此,我為此怒火中燒。我是有試著告訴自己:

「笨蛋!你就一走了之啊,從這個煩人的傢伙身邊走開啊!」

但我並沒有一走了之──我已經離不開了。

為了不去承認自己對阿德里亞娜的情愫,我不斷地與自己抗爭,而這種天人交戰讓我沒辦法去思考,思考我那極不尋常的人生處境究竟會給這份感情帶來什麼樣的後果。我就這樣停在一種對自己的不滿與一刻也不停歇的煎熬當中,內心惶惑不安,但表面上總是面帶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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