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了兩次的男人

標題
眼睛和琶皮阿諾 2/5
刊登日期
2016-03-08 20:01:32
作者
皮蘭德婁
譯者
吳若楠
出版
啟明出版事業股份有限公司
紙本已經出版

我還沒弄清楚那天晚上我藏身在百葉窗後所發現的那一切。看上去,琶皮阿諾見到我本人之後,便立刻捨棄了從卡波拉雷小姐口中所得知的關於我的壞印象。儘管他不斷折磨我,這是事實,但他這麼做比較像是身不由己,絕不是因為他心裡有個把我趕走的秘密計劃,讓我走?我看恰恰相反!他心裡究竟懷著什麼鬼胎?自從他回來以後,阿德里亞娜便顯得憂傷、怯懦,就像我剛搬進來時那樣。席爾維婭・卡波拉雷小姐用『您』稱呼他,至少當著別人的面時她是這麼做的,但那個口若懸河的大騙子卻公開用『妳』稱呼她;他甚至稱她為『小壞蛋席爾維婭』;對於他這種親熱又可笑的行為,我真的不知道該作何感想。當然,那個不幸的女人生活的確一團混亂,不太值得人家敬重,但她也沒理由要被一個非親非故的男人如此糟蹋吧。

一天晚上(那是個滿月的日子,夜如白晝),我從我的窗口看見她獨自一人悲傷地待在露台上,如今,我們已經很少在那兒見面,因為,琶皮阿諾一個人就可以搶走所有人的話。在好奇心的驅使之下,我決定要在那個荒涼的時刻過去給她一個驚喜。

一如平常,我在自己房門口的走廊上見到了琶皮阿諾的弟弟蜷曲著身子躺在行李箱上,就如同我第一次見到他時那樣。他是選定了這個地方作為他的住所呢?還是奉兄長之命來這裡看守我的?

卡波拉雷小姐在露台上哭泣。起初,她不願意對我吐露任何事情;她只說她頭痛得很厲害。後來,她彷彿突然下定決心般地轉身看向我,對我伸出一隻手,然後問我:

「您算不算是我的朋友?」

「如果您不嫌棄的話……」我如此回答她,並對她鞠了個躬。

「謝謝。但拜託,請別跟我客套!假使您知道眼前的這一刻我有多麼需要一個朋友,一個真正的朋友!您應該能明白吧,畢竟,您自己在這世上也是孤單一人,就像我一樣……但您畢竟是個男人!假使您瞭解到……瞭解到……」

她咬著她手中的那條手帕,以免自己哭出來;但淚水仍不聽使喚地流了下來,因此她很是氣惱,反覆地扯了那條手帕好幾次。

「我是個女人,而且還又老又醜,」她大叫道:「集這三個無可救藥的缺點於一身!我活著又有什麼意思?」

「請您冷靜下來,拜託,」我央求她,心裡好是難過:「小姐,您為什麼這麼說呢?」

除此之外,我實在說不出什麼別的。

「因為……」她猛然開口,但隨即又突然住嘴。

「您就直說吧,」我鼓勵她道:「如果您需要一個朋友……」

她用已經被撕裂的手帕擦拭眼淚,然後……

「對於現在的我而言,最好的朋友就是死神!」她啜泣著,她的悲傷是如此的深沈與強烈,一時之間,我喉頭也為之一緊。

她那張乾癟的嘴唇看起來實在不太漂亮,顫抖的下巴還長著幾跟捲曲的細毛,但我永遠不會忘記她嘴角下垂,悲痛欲決地對我傾訴的模樣。

「但就連死神也不要我,」她接著說道:「沒用的……抱歉,麥斯先生!但您能幫我些什麼呢?您什麼忙也幫不上的。您頂多能說幾句話來安慰我……是的,對我表達一點同情之意。我是個孤兒,而我只能待在這兒,被當成……也許您根本沒有注意到。但您知道嗎?他們根本無權這樣對待我!這裡可沒有人施捨我一分一毫……」

這時,卡波拉雷小姐告訴我她被琶皮阿諾坑了六千里拉一事,而這件事稍早我已經其他段落稍微提到了。

儘管這個不幸的女人的悲痛引起了我的關注,但我最想從她那兒知道的絕不是這一點。我利用她激動的情緒──我承認這是一種利用──另一方面,也許也是因為我今天多喝了幾杯,於是,我大膽地問了她:

「可是,不好意思,小姐,您當初為什麼要給他那筆錢呢?」

「為什麼?」她握緊了雙拳:「因為兩件齷齪的事,一件比另一件更下流!我會給他那筆錢,是為了向他證明我已經明白了他想從我身上得到什麼。您明白了嗎?那個時候,他太太還沒過世,而他……」

「我明白了。」

「您想想,」她一發不可收拾地繼續說道:「可憐的麗塔……」

「他的妻子?」

「對,麗塔,也就是阿德里亞娜的姊姊……她臥病在床整整兩年,在生死邊緣掙扎……而您一定也可以想像得到我當初是怎麼……算了,住在這屋子裡的人都知道我當時的所作所為;阿德里亞娜知道,這也是為什麼她這麼愛我;這個可憐的女孩,她是知道的。但如今我落到了什麼田地?您看,為了他,我甚至連鋼琴也賣了,而那鋼琴……您懂吧?那鋼琴可是我的一切啊!鋼琴不僅僅是我的謀生工具──我可是會跟我的鋼琴說話的啊!我還是個年輕女孩的時候,還在音樂學院讀書的時候,我就會作曲;一直到畢業以後,我都還在作曲;後來我才放棄。但當我還擁有那台鋼琴的時候,一有靈感,我便會作曲,為我自己作曲;藉此抒發情緒……您要相信我,那時候,我一陶醉起來,有些時候甚至會昏倒在地。我不知道究竟有什麼東西從我的靈魂深處跑了出來──我和我的鋼琴合而為一,我的手指敲擊的不再只是一個鍵盤──我讓自己的靈魂盡情地哭泣吶喊。我只能告訴您,有一天晚上—那個時候,我還和媽媽一起住在一個夾層裡──我們家樓下的街道裡聚集了一群人,待我彈奏完畢,他們為我鼓掌叫好,久久不肯離去。連我自己都被嚇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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