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了兩次的男人

標題
眼睛和琶皮阿諾 5/5
刊登日期
2016-03-09 14:23:35
作者
皮蘭德婁
譯者
吳若楠
出版
啟明出版事業股份有限公司
紙本已經出版

後來發生的一件事更把我給嚇個半死;幾天以後,我在房間裡看書的時候,聽見走廊那兒傳來了一個在我腦海裡仍然鮮明不已的聲音──而對我而言,那聲音彷彿從地獄直達我耳際。

「謝天謝地,我終於擺脫她了!」

不會吧?那個西班牙人?我在蒙地卡羅碰到的那個粗壯的大鬍子西班牙人?那個想和我共同下注,並且在尼斯與我大吵一架的傢伙?……哦,上帝!這就是了!被琶皮阿諾找到了一條線索!

我整個人跳了起來,雙手及時撐著桌子,才不至於在那突如其來的恐慌中不慎摔倒。我好震驚,幾乎倉皇失措,我豎起耳朵聽著,心裡唯一的念頭便是,一旦那兩個人──琶皮阿諾和那個西班牙人(毫無疑問絕對是他:我只是聽著他的聲音,他就好像活生生地站在我眼前似的)──走過走廊,我就要立刻逃之夭夭。逃跑嗎?可是萬一琶皮阿諾一進到家門就問過女傭我是否在家?那麼,發現我逃走,他又會作何感想?但話說回來,假使他早就知道我根本不是阿德里亞諾・麥斯呢?且慢!那個西班牙人又能有什麼關於我的消息呢?他了不起只是在蒙地卡羅見過我而已。那麼,那個時候,我有跟他說過我叫做馬悌亞・琶斯卡嗎?也許吧!我不記得了……

不知不覺中,我已經來到了鏡子前面,彷彿有人牽著我的手把我領到那兒似的。我看著鏡中的自己。哎呀,那隻該死的眼睛!他可能會從那隻眼睛把我給認出來。但琶皮阿諾究竟是如何循線而上,一路追溯到我在蒙地卡羅的試手氣的往事?比起其他的事情,這才是最令我萬分吃驚的。現在該怎麼辦才好呢?我無計可施。我只能等待,眼睜睜地任由事情發展。

但什麼事也沒有發生。然而我內心的恐懼並沒有因此褪去;即使那一天晚上,琶皮阿諾向我解釋了那個令我百思不解、恐懼萬分的西班牙客人來訪的原委,解開了謎題,也證實了他根本沒在追查我的過往。這一切只是出於巧合,已經有好一陣子,我深受巧合的眷顧,而這一次巧合再度眷顧我,讓我跟這個西班牙人再次萍水相逢,說不定他根本不記得我了。

琶皮阿諾所跟我說了一些關於那傢伙的事,依照他的說法,去了蒙地卡羅而沒碰見那傢伙,是不可能的,因為他是個職業賭徒。奇怪的是,我居然會在羅馬見到他,或者,更確切地說,我在羅馬租房子,而他居然也進到了這房子裡來。當然,如果我沒什麼好懼怕的,這種狀況在我眼中也不會顯得那麼怪異,畢竟,因緣巧合之下跟一個之前認識的人在某處不期而遇,這種事情不是屢見不鮮嗎?此外,他會來到羅馬,住進琶皮阿諾家中,想必有他充分的理由,或說,至少他一定是這麼認為的。不對勁的其實是我,或者說,是那個搞得我剃掉鬍子,改名換姓的因緣巧合。

約莫二十年前,季里歐・德奧列塔侯爵──而琶皮阿諾是他的秘書──把他唯一的女兒嫁給了安東尼歐・潘托加達先生,一個在西班牙駐教廷大使館工作的外派人員。他們婚後不久的某個夜裡,潘托加達先生跟羅馬的一些權貴人士在非法賭場聚賭時被警方破獲,於是他被召回馬德里。

返鄉之後,他仍然流連賭場,甚至變本加厲,以至於最後他被迫放棄外交官的職務。那之後,德奧列塔侯爵德便不得安寧,他被迫不斷寄錢給死性不改的女婿,供他還債。四年前,潘托加達的妻子離開人世,留下一個年約十六歲的年輕女孩兒,侯爵想要把外孫女留在自己身邊,因為要是他不這麼做的話,那女孩會落到什麼地步,他再清楚也不過了。起初,潘托加達不肯放女兒走,但之後,急需用錢的他把女兒交給了岳父。現在,他不斷揚言要跟岳父要回女兒,說他絕不善罷甘休;這正是他那天來到羅馬真正的目的,要從可憐的侯爵身上敲詐更多的錢財,因為他很清楚,侯爵說什麼也不會把他心愛的孫女裴琵塔交到他手中。

琶皮阿諾嚴詞撻伐潘托加達的勒索行徑。他那義憤填膺的怒火應該發自內心的。我一邊聽著他大放厥詞,一邊不由得讚嘆那左右著他的良心的特別機制──他一方面可以因為別人幹的骯髒事如此真誠地大發雷霆,另一方面,卻又能心安理得地對自己的岳父琶雷阿里幹出同等的壞事。

總之,那一次,季里歐侯爵鐵了心不讓步,而這意味著潘托加達會在羅馬停留很長的一段時間,而他肯定會常來家裡找特任丘・琶皮阿諾,他們兩個人想必會心有靈犀。所以,我和那西班牙人無可避免地會碰頭,這是遲早的事。我該怎麼辦呢?

由於不能跟別人商量這件事,我只好再次請鏡子給我一些建議。在那塊玻璃裡,已故的馬悌亞・琶斯卡的形象彷彿從磨坊的貯水池底部浮出了水面,如今,他在我身上遺留的,只剩那隻眼睛,而他對我如此說道:

「我說阿德里亞諾・麥斯,你給自己惹上了什麼爛攤子啊!你很害怕琶皮阿諾,你就承認吧!而你想要怪罪於我,事到如今,你還想這麼做,只是因為我當初在尼斯和那個西班牙人吵了一架。可是,這點你心知肚明,我當時可沒做錯。你覺得眼前,你只要把最後一個屬於我的特徵從你身上拿掉就夠了嗎?好吧,那你就按照卡波拉雷小姐的建議,去找安布羅西尼醫師矯正那隻眼睛吧。然後……你自己就走著瞧吧!」

下一章:小燈籠 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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