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了兩次的男人

標題
前言二(哲學性前言)作為一種辯解
刊登日期
2015-12-13 22:27:49
作者
皮蘭德婁
譯者
吳若楠
出版
啟明出版事業股份有限公司
紙本已經出版

開始寫作的點子,或說建議,來自於我那德高望重的朋友埃利舟˙裴雷格里諾托神父。博卡馬查的藏書目前便由他所保管。完稿那天,要是真有那麼一天的話,我將會把手稿託付給他。

我待在這個改為俗用的小教堂裡,利用教堂圓頂的採光塔那兒所傳來的一點微光寫作;我把自己關在這個被木製矮欄圈著、專門保留給圖書館員的後殿裡頭。一旁,埃利舟神父則氣喘吁吁地忙著他英勇地承擔下來的任務,試圖在這個雜亂無章的圖書墳場裡整理出個秩序來。我想他這麼辛苦,恐怕到頭來是白忙一場。在他之前,從沒有人肯浪費自己的力氣朝書背瞥個一兩眼,大致瞭解一下博卡馬查大人究竟捐了些什麼給市政府。大家都順理成章地認為,這裡所有的,或幾乎所有的書籍,想必都是些宗教書籍。如今,裴雷格里諾托神父欣慰不已地發現,事實上博卡馬查大人的藏書種類包羅萬象。這兒的狀況不是一個亂字了得,因為當初從儲藏室取書的時候,是東拿幾本、西拿幾本,然後隨手堆放在這裡的。這些書籍緊緊地依偎在一起,彼此之間締結了某種非比尋常的友誼;比如說,埃利舟˙裴雷格里諾托神父曾告訴我,他費了不少勁才把安東˙慕丘˙波羅的《關於愛女人的藝術》與《法烏斯悌諾˙馬特入奇—來自波里若內本篤會,人們口中的真福者—的生與死》分開來。前者寫於1571年,後者是一本聖徒傳記,1625年出版於曼托瓦。兩冊書的封皮受了潮,同袍情深般緊緊地黏在一起。值得注意的是,那套傷風敗俗的書的第二卷花了不少篇幅描述修士生活的點滴及其風流韻事。

裴雷格里諾托大人整天攀在修燈匠使用的長梯上,從圖書館的書架裡挖出了許許多多稀奇古怪而饒富趣味的書籍。每找出一本書,他就會身段優雅地從上頭把書扔到教堂中央的一張大桌子上,這時,小巧的教堂裡會轟隆作響,並揚起一陣濃密的灰塵,兩三隻蜘蛛連忙驚慌逃離。我會跨過圍欄,從後殿趕到現場,先拿那本書把蜘蛛從灰噗噗的大桌上驅走,然後打開書本,稍微地翻閱一下。

就這樣,慢慢地,我養成此類的閱讀嗜好。埃利舟先生告訴我,我寫的書應該以他陸續挖掘出來的這些書籍為範本,模仿它們那獨特的「風味」。我聳聳肩,回答他說那不是我做得來的。而此外,還有其他的因素令我卻步。

大汗淋漓、灰頭土臉的埃利舟先生從長梯上爬了下來,走到菜園裡呼吸新鮮空氣,這菜園是他設法在後殿後側的空地裡開闢出來的,被乾樹枝和岩塊層層保護著。

「欸,我敬愛的朋友,」當他忙著照料著他種的萵苣,我則坐在矮牆上,下巴靠在手杖頂端的圓頭上對他如此說道:「在我看來,現在已經不是寫書的年代了,就算寫懷著開玩笑的心態也不例外。關於文學,以及其他所有的一切,我只能再重複一遍我那套老生常談:都是哥白尼惹的禍!」

「呦呦呦,這關哥白尼什麼事!」埃利舟先生站起身來,大聲嚷嚷道,草帽下的那張臉泛著赤火般的色澤。

「埃利舟神父,哥白尼脫不了關係的。因為,從前從前,地球還沒有開始轉動的那個時候……」

「您又來了!亙古以來地球都在轉動!」

「不是這樣的。由於古人不知道這件事,地球等於是沒在轉動。對於許多人而言,即使是現在,地球都沒在轉動。幾天前,我向一個老農夫提到這件事,您知道他怎麼回答我嗎?他說這種說法是幫醉鬼脫罪的一個好藉口。況且,容我這麼說,即使是您也不能質疑約書亞讓太陽停止移動一事。不過我們暫且不談這個。我說,當地球還沒有開始轉動的時候,人們是那麼的體面,不論他們穿的是希臘服還是羅馬裝,他們感覺自己是如此的崇高美好,並且對於自身的尊嚴感到沾沾自喜,我認為假使我鉅細靡遺地描繪他們逍遙生活的點滴事蹟,我的書便可以引起讀者良好的迴響。歷史是用來說故事,而不是佐證的,教導我昆提利安的作品中曾經提到這個道理的人不就是您本人嗎?」

「我不能否認這一點,」埃利舟先生回答道:「但話說回來—就暫且採用您的說法好了—打從地球開始轉動以來,書籍的內容就變得越來越詳細,可說是鉅細靡遺,充滿了所有最私密的生活細節,而這可是前所未有的現象。」 「對呦!伯爵大人特地提早起床,正好在八點半,分秒不差......伯爵夫人穿上一套丁香色的禮服,頸子一代點綴著許多蕾絲花邊......小特瑞莎餓得奄奄一息......盧可瑞綺雅為愛傷神......噢,老天啊!這些到底干我啥事?我們不就像是坐在一只看不見的陀螺上頭,在一絲陽光的細線鞭策牽引之下,這渺小得如滄海一粟的星球便瘋狂地轉呀轉地轉個不停,不知道原因,永遠到不了盡頭,彷彿它就喜歡那樣子轉,讓我們一下子感覺溫暖些,一下子冷一些,讓我們在轉了五、六十圈後死去—而那時我們往往帶著一種幹過一連串小小的傻事的感覺,我們不就是這樣過了一生的嗎?我說埃利舟神父啊,這個哥白尼,哥白尼他摧毀了人性,這已無法補救。隨著時間,如今,人類已經仰成了一個新觀念,我們把自己看得無限渺小,甚至看得比宇宙的虛無還要微小,即使我們發現、發明了那麼多美好的事物。撇開我們那些渺小得可憐的人事,就連那些所謂驚天動地的天災又有幾分價值?人類的歷史好比螻蟻列傳。你們是否曾讀過發生在安地列斯群島的那個小災小難(注釋:這裡所指的是位於法屬殖民地馬丁尼克的培雷火山於1902爆發一事。)?沒有。可憐的地球並沒有遵照那位波蘭神職人員的願望,她對於此種毫無意義的旋轉已感厭倦,於是她不耐煩地做了個手勢,用她許多張嘴的其中一張吐出了一點火焰。天知道是什麼事情惹得她肝火大動?或許是人類的愚昧吧,或許有史以來,人類從沒像現在這樣令人厭煩。夠了。我們是成千上萬被烤得乾癟的小蟲。我們就這樣死皮賴臉地活著。如今,誰還會費心去提起這件事?」

然而埃利舟˙裴雷格里諾托神父還是提醒我,為了我們好,設想周全的大自然創造出千變萬化的種種幻覺,無論我們花再多力氣去掠奪、摧毀,都不可能突破這個處境。幸好,人類很容易分心。

這是事實。按照行事曆上所標記的,某些夜晚,我們偉大的市政府不會點亮街燈,假使又適逢多雲的夜晚,我們往往身陷黑暗。

這基本上意謂著,時至今日我們仍然相信,月亮之所以高掛在天空中,是為了在黑夜裡帶給我們光明,就好像白天的太陽一樣,而繁星之所以閃耀,是為了提供我們一場壯麗的演表演。絕對是這樣的。而我們往往很樂意忘掉自己是由無限渺小的原子所構成的,這麼一來,我們才有辦法相互尊重,彼此欣賞。而另一方面,我們會為了爭奪一小塊土地而鬧得不可開交,為某些事件憂心忡忡,然而要是我們能夠真切認清自己的本質,就會發現那不過都是些雞毛蒜皮的小事。

所以說,幸好上天安排人們分心,加上我所遭遇的一切曲折離奇,我將談論自己的遭遇,但我會盡可能的簡短,只提到那些我認為必要的事物。

當然,其中有些不是很光榮的事;然而,有鑑於我的現況是如此的非比尋常,以至於我幾乎可以認定自己已經處在人生之外,換言之,如今的我已不再有任何的義務與顧忌。

開始說故事吧!

下一章:家與鼴鼠 1/2


柴橋路網站上所有內容的著作權都屬啟明出版事業股份有限公司所有,一切內容僅供使用者在「柴橋路」網站線上閱讀,禁止以任何形式儲存、散佈或重製部分或全部內容,例如禁止(但不限)下載、轉貼、翻拍、印刷等行為。使用者可以自由分享或轉貼本站網址連結,但不可複製或轉貼部分或全部內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