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了兩次的男人

標題
小燈籠 1/5
刊登日期
2016-03-09 14:52:53
作者
皮蘭德婁
譯者
吳若楠
出版
啟明出版事業股份有限公司
紙本已經出版

四十個暗無天日的日子。

手術很成功,成功得不得了。唯一美中不足的是,那隻眼睛可能會比另一隻眼睛稍稍大一些。算不錯了啦!沒錯,在那段期間,我躲在房裡,度過了四十個暗無天日的日子。

於是我親身體驗到,受苦的人對於是非好壞會產生一種獨特的見解,換言之,他會愈來愈覺得別人有義務善待他,會順理成章地認為自己有權利要求別人善待他,彷彿痛苦的經驗賦予他索賠的權利似的;此外,他也會認為自己有虧待他人的權利,彷彿痛苦的經驗一併啟動了他虧待他人的能力。而假使他人沒有「出於職責」地善待他,他便會指控他們,而對於自身的錯誤,他也可以輕而易舉、理所當然地為自己脫罪。

暗無天日地度過了幾天以後,一種想被撫慰的慾望在我心中蔓延開來。沒錯,我知道自己寄宿在別人家中,應該感激屋主對我的悉心照料。但那些照料已經無法滿足我;相反的,我感到十分煩躁,彷彿那些照料是用來跟我過不去的。沒錯!因為我猜得到究竟是誰來照顧我的。阿德里亞娜用這種方式讓我知道,她的心幾乎整天都在那裡,在我的房間裡陪伴著我!真謝謝她的安慰了!但這對我而言又有什麼價值呢?假使我的一顆心整天都狂燥不安,一會兒往這兒,一會兒往那兒,四處追尋她的蹤影呢?只有她一個人能撫慰我—而她應該那麼做,因為她比任何人都能夠理解我如何被一股厭倦感所拖累,理解那種想要見到她,想要感覺到她就在我身邊的渴望如何折騰著我。

潘托加達先生突然動身離開羅馬的消息也令我火冒三丈,那股狂燥與不耐也隨之飆高。早知道他這麼快就會離開,我又何必這樣窩在黑暗中四十天呢?

為了安撫我,安瑟爾莫・琶雷阿里先生跟我講了一長串的道理,想向我證明黑暗是人想像出來的。

「想像出來的?什麼?」我對他喊道。

「您先別急,慢慢聽我說。」

而他向我灌輸(也許是為了好好訓練我,讓我有朝一日可以參與通靈的實驗,而為了取悅我,下一次的實驗將在我房裡舉行),我是說,他向我灌輸他那套獨一無二,似是而非的哲學概念,而我們就暫且稱之為「小燈籠哲學」吧。

這位好心的老先生三不五時便會停下來問我:

「麥斯先生,您睡著了嗎?」

而我很想回答他說:

「是的,謝謝您,安瑟爾莫先生,我睡著了。」

但看在他來這裡純粹是出於好意來給我作伴,我回答他說,我聽得很開心,請他繼續講下去。

於是,安瑟爾莫先生接著講了下去,他向我指出,我們人類很不幸,我們不像樹木一樣只是單純而沒有覺知地活著,對於樹木而言,土壤、陽光、空氣、雨水都不是外物,也無所謂敵友。然而,我們人類卻生來便有一個悲哀的特權──我們覺察到自己活著,從而又產生許多美麗的錯覺──我們內心對生命的感受隨著時間、機緣、運勢而變化多端,而我們卻將這些感受視為外於我們的客觀實體。

而安瑟爾莫先生將這種對生命的感受比喻為一盞小小的燈籠,我們每個人內心都燃燒著一盞小燈籠,這盞小燈籠讓地球上的我們看起來茫然失措,讓我們看見善與惡;在這盞小燈籠的照耀之下,每個人的四周包圍著一個或大或小的光圈,而光圈外面便是可怕的陰影,一旦那個小燈籠不復存在,陰影也會隨之消失;但假使我們繼續在內心點燃這只燈籠,我們只好繼續相信陰影的存在。或許,到頭來,呼一口氣,燈籠熄了,最後,我們會發現,在那如同過眼雲煙,如夢似幻的白晝之後,我們終將投入永恆夜晚的擁抱?又或者說,我們會回歸到「存有」的懷抱裡,而「存有」不過是將我們的理性所杜撰的那些空泛的形式打破罷了?

「麥斯先生,您睡著了嗎?」

「安瑟爾莫先生,您繼續說吧,您儘管說下去,我沒有睡著。我感覺自己幾乎可以看見它!看見您說的那只小燈籠!」

「啊,很好……不過既然您的眼睛尚未痊癒,我看我們還是不要講太多哲學,好嗎?我們不如試著在人類黑暗的命運裡,快樂地追逐這些四處飛翔的螢火蟲,追尋我們的小燈籠。首先,我會說,有許許多多,不同顏色的小燈籠存在,您說呢?不同的錯覺能量給了我們不同的玻璃,錯覺能量是個提供彩色玻璃的大商人。然而,麥斯先生,在我看來,在某些特定的歷史年代中,在每個人不同的人生階段裡,某種特定的顏色可能會蔚為主流,是吧?的確,在每一個時代裡,人們往往會不約而同地賦予那些大燈籠一種特定的光與色彩,而那些大燈籠是些抽象的術語,比如說真、善、美、榮譽等等,天曉得還有哪些……而舉例來說,難道您不覺得代表異教的美德的大燈籠是紅色的嗎?而基督教的美德則是紫色的,一種令人感到憂鬱的顏色。人類集體的感覺為一個共同的思想供給光線;然而,假使那份感覺開始瓦解,代表抽象術語的燈籠仍然會繼續存在,但思想的火焰會開始在裡頭發出劈哩啪啦的聲響,並開始閃爍、啜泣,這是在所有的過渡時期都很常見的現象。猛然來陣狂風,吹熄了所有大燈籠的案例,在歷史上也屢見不鮮。這下可好了!在突如其來的黑暗當中,可想而知,小燈籠們一定亂成一團—有的朝這兒跑,有的往那兒,有的走回頭路,有的繞遠路;霎時間,所有人都找不著路;他們彼此碰撞,有時候會十個、二十聚在一起,但由於彼此之間無法達成共識,很快的大家又會一團亂、鳥獸散,既憤怒又慌張,彷彿是一群找不到螞蟻窩入口的小螞蟻,而之所以如此,是因為有個壞心眼的孩子惡作劇地把螞蟻窩入口給堵住了。照我看來,麥斯先生,我們正處於這樣的一個時刻裡。放眼望去,一片漆黑!一團混亂!所有的大燈籠都熄了。我們應該投靠誰?我們是不是該回頭?還是我們應該求助於那些殘存的小燈籠,那些偉大的先賢遺留在墳上的燈火?我記得尼可洛・冬馬賽歐曾經寫過一首優美的詩:

我的小燈
不像太陽般閃耀,
也不像烈火般生煙;
既不爆烈,也不狂噬,
但她的火苗向上竄升
竄向賜與我燈火的蒼天。

當我被埋葬,她將在我頂上繼續燃燒,
不畏風吹雨打,無懼時光流逝;
而路過的迷途著,
將來我這兒點燃他們熄滅的燈。

下一章:小燈籠 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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