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了兩次的男人

標題
小燈籠 3/5
刊登日期
2016-03-09 15:09:26
作者
皮蘭德婁
譯者
吳若楠
出版
啟明出版事業股份有限公司
紙本已經出版

不過經過了幾個晚上以後,關於那些檢驗的方法,我發現安瑟爾莫先生一個也沒用上。那不過是他們家人之間的實驗!他哪可能去懷疑卡波拉雷小姐和琶皮阿諾以欺騙他為樂呢?而他們為什麼要騙他?這又是哪種樂趣?他本人的信仰很堅定,他根本不需要藉著那些實驗來鞏固他的信仰。像他這麼善良的人根本不可能想到他們會心懷鬼胎地欺騙他。

而萬一產生了一些令人恐慌或莫名其妙的後果,神智學也能提供他一套自圓其說的解釋。處於「心智界」或更高層面的高等的生物不能透過一個媒介降臨到這個世界上與我們溝通,因此,我們必須滿足於比較低階層的「星靈界」的亡魂那些較為粗糙的展現,也就是那些本質上與我們較為相似的生物的展現:事情便是如此。

而誰又能反駁他呢?

我知道阿德里亞娜向來拒絕參與那些實驗。自從我把自己關在房裡,過著暗無天日的日子以來,她便鮮少進到我的房裡,更沒有單獨過來問我過得如何。就算她有問起,那問題聽起來也不過是個客套的問候,而事實上那也只是客套。她知道我過得如何,她心知肚明!

我甚至從她的聲音中聽出了一種淘氣的諷刺,因為她並不知道我已經這麼突然地決定要動手術的真正原因為何,因此,她想必以為我之所以挨這一刀是因為我的虛榮心,因為我想讓自己變得更好看,或說不那麼難看,才聽從卡波拉雷小姐的建議去矯正了我的眼睛。

「我很好啊,小姐!」我回答她道:「我現在什麼也看不見……」

而這時,琶皮阿諾便會接著說:「是啊,但以後您便看得見了,而且會看得更清楚。」

我趁著自己看不見,在黑暗中揮拳,作勢要一拳打在他臉上。但他這麼說顯然是故意的,他想磨光我殘存的耐性。他不可能沒有注意到我被他的話搞得很煩躁──不管是打哈欠還是猛然吐一口怨氣,我用盡各種方法讓他知道;然而,看啊,他又來了!他不斷地進到我房裡,幾乎每晚都來(是的,是他沒錯),一待就是整整幾個小時,喋喋不休地聊個不停。一片黑暗當中,他的聲音幾乎奪走了我的呼吸,讓我如坐針氈,在椅子裡扭來扭去,並不斷地絞動著我的手指──有時我恨不得當場把他給掐死。他猜中我的心思了嗎?他感覺到了嗎?哼!正是在這當口,他的語氣柔軟了起來,幾乎可以說到了溫柔的地步。

人在遭逢損失或不幸的時候,總需要找個人出氣。事實上,琶皮阿諾想盡一切要逼我離開那個家;而關於這一點,假使那些日子裡我的理智有適時發聲的話,我應該要全心感謝他才是。但理智偏要借用琶皮阿諾的嘴巴發聲,叫我怎麼有辦法從善如流呢?畢竟在我眼裡,琶皮阿諾可是個壞胚子啊;這件事昭然若揭,他是個寡廉鮮恥的大壞蛋!對啊,他不正想把我給攆走,想要矇騙利用琶雷阿里,糟蹋阿德里亞娜?聽了他那些長篇大論以後,這是我心裡得到的唯一結論。唉!為什麼理智的聲音偏偏要選擇透過琶皮阿諾的嘴對我說話?不過,或許是我自己把理智的聲音放到他的口中,好幫自己找個藉口,好讓他成為不正義的一方,我之所以感到焦躁不安,其實不是因為那片黑暗,也不是由因為琶皮阿諾那令人厭煩的喋喋不休,而是因為我感覺自己已被糾結的生命鎖鏈重重捆綁。

他究竟對我說了些什麼?他跟我說了些關於裴琵塔・潘托加達的事,夜復一夜地談著。

雖然我過得很簡樸,他卻認定我是個有錢人。而現在,為了把我的心思從阿德里亞娜身上移開,或許他心裡妄想著要讓我愛上季里歐・德奧列塔侯爵的孫女;他把她描述成一個明智而勇敢的年輕女孩,聰明伶俐又堅毅不拔,為人乾脆、坦率而活潑;此外,她也長得很漂亮;呃,她簡直是太美了!她留著一頭黑髮,身材修長且凹凸有致;她還熱情如火,眼神燦爛,嬌嫩欲滴的嘴唇令人想要一親芳澤。更別提嫁妝了:「豐厚得不得了!」不多不少,正好是季里歐・德奧列塔侯爵全數的財產!要是能早早地把孫女給嫁掉,侯爵大人鐵定會高興得不得了,這點毫無疑問,一方面,是因為他可以藉此擺脫糾纏不清的潘托加達,另一方面,也是因為這對祖孫其實不太合得來──侯爵生性比較懦弱,整個人封閉在他那死氣沉沉的世界裡,而裴琵塔則全然相反,她個性強勢,活力奔放。

難道他不明白,他愈是在我面前稱讚這位裴琵塔,我就愈看她不順眼,即使我根本還不認識她?但我就要認識她了──他告訴我──因為幾天後的某個晚上,他將邀她來參加接下來幾次的通靈聚會。而季里歐・德奧列塔侯爵也很想認識我,因為琶皮阿諾已經跟他說了許多關於我的事情。但侯爵已經不再踏出家門一步,此外,由於他的宗教信仰的觀念,他說什麼都不會參加任何的通靈聚會。

「哪有這種道理?」我問道:「他自己不參加,卻允許自己的孫女參加?」

「因為他知道自己把孫女託付在誰的手裡啊!」琶皮阿諾洋洋得意地大聲說道。

我不想再聽下去了。為什麼阿德里亞娜拒絕參與這些實驗呢?她的宗教信仰令她有所顧忌。好吧,假使身為教權擁護份子的季里歐侯爵都能同意自己的孫女參加這些聚會,她又憑什麼不能參加呢?於是,首次聚會的前一天,我試著端出這番道理遊說她參加。

下一章:小燈籠 4/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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