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了兩次的男人

標題
我和我的影子 1/5
刊登日期
2016-03-09 16:41:26
作者
皮蘭德婁
譯者
吳若楠
出版
啟明出版事業股份有限公司
紙本已經出版

好幾次,我在夜深人靜時醒來(而今天這種情況下,夜晚可一點也不寧靜),在黑暗與寂靜中,我感覺到一種詭異的驚奇感,為白天時不經意做的某件事感到一種莫名其妙的尷尬;然後我會問自己,我們平常的一舉一動是否也取決於日常生活的五光十色、一景一物和忙碌喧囂呢?是啊,當然是,無疑是這樣的;而且天曉得還有多少東西決定著我們的行為!安瑟爾莫先生所言不假,我們的生命難道不是與整個宇宙息息相關嗎?我們只需要盡情觀賞,看看這該死的宇宙讓我們幹下了多少傻事,而我們竟然還以為,我們那可憐兮兮的「主體意識」必須為此負責,其實,我們只是被外力左拉右扯,被外在世界的光線搞得頭暈目眩。而另一方面,有多少次,我們在夜裡所做的決定,所制定的計畫,以及所構思的妙計一到白天便都煙消雲散,顯得不堪一擊?白天是一回事,夜裡又是另一回事,以此類推──也許白天的我們是一回事,夜裡的我們又是另一回事:唉,但無論是黑夜還是白天,我們都不過是個卑微渺小的東西。

我只知道,四十天後,當我再度打開房間的窗戶,重見光明的時候,我的心裡並沒有一絲一毫的喜悅。想起在黑暗中度過的那些日子,那份喜悅便蒙上一層陰影而顯得黯淡無光。窗子敞開的那一刻,我之前在黑暗中覺得很重要、很有價值的那些道理、藉口和信念頓失其重要性和價值,甚至得到了相反的意義。長久以來,可憐兮兮的我關在一個窗戶緊閉、密不透風的房間裡,想盡辦法要緩解禁閉生活那種令人瘋狂的無聊,如今,我像條被痛打過的狗一樣充滿膽怯地走近那個打開窗戶、迎向天光的另一個我,他眉頭深鎖,表情嚴肅,浮躁不安;「可憐兮兮的我」設法讓「另一個我」擺脫陰鬱的念頭,想逗他開心,讓他走到鏡子前,看看手術成功而且鬍子也已經長回來的自己,看看自己因為蒼白而顯得比較溫文儒雅的相貌,但這一切都是枉然。

「蠢材,你做了些什麼?你到底做了些什麼?」

我做了些什麼?平心而論,也沒什麼!我不過是跟隨了愛的腳步。在一片漆黑當中,看不見阻礙的我喪失了自制力──而我這麼做難道錯了嗎?琶皮阿諾想要從我身邊搶走阿德里亞娜;卡波拉雷小姐又把她給了我,她讓她坐在我身邊,可憐的女人,為此她的嘴巴還挨了一拳;我當時正在受苦,而就好像所有那些受著苦的不幸傢伙──這可是人的天性啊!──我也順理成章地認為自己有權獲得補償;機會就在眼前,我當然一手抓住;他們在那兒做他們的死亡實驗,而坐在我身旁的阿德里亞娜則是個「生命」,一個等待著親吻、準備領迎向幸福的生命;而且曼努埃爾・貝爾納德茲在黑暗中吻了他的裴琵塔,所以說我也……

「哎!」

我跌坐在單人沙發上,雙手摀住面孔。一想到那個吻,我便感覺到自己的雙唇在顫動。阿德里亞娜!阿德里亞娜!我那一吻會在她的心中燃起何種希望之火?當我的新娘子,是嗎?打開天窗,公諸於世,歡慶吧!

我不知道自己在那張沙發上呆了多久,我沉浸在自己的思緒當中,有時眼睛瞪得大大的,有時又生氣地整個縮成一團,彷彿想要抵抗內心深處那猛然的一陣抽痛。我終於看清楚,赤裸裸地看清楚:這一切不過是我自欺欺人的幻想。從前,初獲自由的我感到如癡如醉,還以為那份自由是我最大的好運,但如今,我終於看清楚那份自由究竟意謂著什麼。

我原本以為自己獲得了無止無盡的自由,不幸的是,因為我手頭的為數有限,因此這份自由也是有限的,我已體會到了這一點;此外,我也注意到,把那份自由稱為孤獨與無趣或許會更切貼切些,因為它帶給我可怕的懲罰──我被迫要形單影隻,孑然一身;為了逃開那份孤單,我試圖靠近一些人;我千方百計地避免讓那些已經被切斷的線重新連接起來,哪怕那機率微乎其微,但這一切又有什麼用處呢?如今,那些線又自行重新連接了起來;我小心翼翼地避免被捲入人生,然而,人生──那個早已不再屬於我的人生──還是用它那不可抗拒的浪潮把我給拖了下水。啊!我現在才真的意識到這一點,如今,我再也無法拿一些空泛的託詞、幼稚的幌子或可憐兮兮、小器巴拉的藉口來搪塞,我已經無法隱瞞自己對阿德里亞娜的感情,也沒辦法掩飾我的意圖,我的一言一行、一舉一動都是認真的。我握著她的手,誘使她與我十指交纏,那無聲的傾訴勝過千言萬語;而一個吻,最後,我還用一個吻作為我們之間的愛情印記。現在,我要怎麼做才能兌現我的承諾?我能娶阿德里亞娜為妻嗎?可是,在雞籠農場那兒,蘿密爾達和培斯卡托瑞的遺孀,她們可不是自己跳進坊磨的貯水池裡,那兩個好女人把我給扔了進去!因此,真正獲得自由之身的不是我,而是我的妻子;而我,我扮起了死人,慶幸地以為這樣一來我可以搖身一變,變成另一個男人,活出另一種人生。沒錯,我可以變成另一個男人,但條件是──我從此什麼也不能做。而一個什麼也不能做的人算哪門子的人呢?不就跟影子沒兩樣!而這又算哪門子的人生呢?只要我有辦法一直滿足於孤單一人那密不透風的世界,而只是在旁看著別人生活,那麼,是的,我還或多或少能自欺欺人地以為自己正在過著另一個人生;但如今,我如此接近這個女孩,接近到我已經對她那可人的雙唇一親芳澤,而我卻不得不驚恐萬分地踩住煞車,彷彿用來親吻阿德里亞娜的那張嘴,是一張死人的嘴,而那個死人無法為她復生!我仍然可以親吻那些用錢買來的嘴唇,但親吻那些嘴唇又有何滋味可言?噢!假使我把自己那詭異的經歷告訴阿德里亞娜……她?不行……不行……什麼嘛!想都別想!她是那麼的純潔,那麼的害羞……但就算她心中的愛強過一切,勝過所有的社會壓力……啊,可憐的阿德里亞娜,我又怎麼忍心把她囚禁在我那真空的命運中,讓她陪伴一個無法以任何方式宣告或證明自己活著人呢?怎麼辦?我該如何是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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