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了兩次的男人

標題
我和我的影子 2/5
刊登日期
2016-03-09 16:56:36
作者
皮蘭德婁
譯者
吳若楠
出版
啟明出版事業股份有限公司
紙本已經出版

有人在我房門上敲了兩下,我整個人從單人沙發上跳了起來。是她,阿德里亞娜。

儘管我使勁壓抑內心洶湧澎湃的感情,仍不免顯得心煩意亂。而她也心煩意亂,但那是因她很羞澀,以至於見到我的眼睛如願以償地痊癒了,我終於重見光明了,即使她很想,她也無法自在地表現出欣喜的樣子……是吧?為什麼不?……她微微抬起頭望向我,滿臉通紅;她遞給我一個信封:

「這是給您的……」

「一封信?」

「我想不是。大概是安布羅西尼醫師的帳單。他的傭人還在等您的答覆。」

她聲音顫抖。然後微笑了起來。

「馬上好,」我回答道,但突然間一股柔情盈滿我心頭,因為我了解到,送帳單不過是個藉口,事實上,她想從我這裡得到任何可以讓她繼續懷抱希望的隻字片語;一股痛苦深沉的憐憫之情征服了我──我既憐憫她,也憐憫我自己──這殘忍的感情讓我忍不住伸手撫摸她,撫平我寄放在她身上的那份痛苦,因為只有在她身上,那份痛苦才能找到慰藉──即使她是那份痛苦的原因。縱使我知道自己這樣會愈陷愈深,我依然把持不住:我向她伸出雙手。而她,充滿希望的她,雙頰緋紅如烈焰的她緩緩地舉起雙手,把手擱到我手裡。然後,我將一頭金髮的她攬向我的胸口,一隻手在她的髮絲間穿梭著。

「可憐的阿德里亞娜!」

「為什麼這麼說?」我撫摸著她的髮絲時,她如此問道:「我們這樣不是很開心嗎?」

「是的……」

「那為什麼可憐?」

霎時間,我一陣激動,差點想向她坦白一切,想回答她說:「為什麼?妳聽好了,我愛妳,但我不能,也不該愛妳!但如果妳想……」唉,夠了!那溫馴的小女人能要些什麼呢?我更用力地將她的頭緊緊地按向我的胸口,而我感覺到,眼前這個不知情的女孩正乘著愛情遨遊在快樂的巔峰,將她推向我內心深處的絕望深淵,那反而更加殘忍。

「為什麼?」我放開她,然後說道:「因為我知道許多會讓您開心不起來的事情……」

我突然放開她,瞬時間,她一陣錯愕與茫然。在那些耳鬢廝磨之後,也許她期盼著我會用「妳」來稱呼她?她望向我,看到我十分激動,然後口氣遲疑地問道:

「事情……您知道些什麼事情嗎……是關於您自己的,或是在這裡……在這個家裡的事情?」

我用手勢回答她:「這裡,是這裡」藉此擺脫那正一點一滴地征服著我,就要讓我向她坦誠以告的衝動。

如果我真的那麼做,我會立刻給她帶來極其強大卻一了百了的傷痛,如此一來,她會免於其他的傷痛,而我也不會被捲入其他節外生枝、更加苦澀的傷痛裡。然而,不久之前我才發現自己這可悲的處境,我還需要時間深入思考,而愛與憐憫讓我沒有勇氣就這樣摧毀她所懷抱的希望和我自己的人生;只要我保持緘默,自欺欺人的幻影仍然可以為我提供庇蔭。而我實在沒辦法告訴她真相,即使我應當那麼去做,應當告訴她我已有妻室。是的!是的!向她坦白,我根本不是什麼阿德里亞諾・麥斯,而回頭當那個「不但已經死了,而且還結過婚」的馬悌亞・琶斯卡,但這種事教人如何啟齒呢?沒有一個妻子能對自己的丈夫做出更令人髮指的事了—將一個溺斃的傢伙指認成他,然後永永遠遠地擺脫他,甚至在他死後,還繼續這樣把他壓得喘不過氣來。哼,我其實可以為自己出一口氣,宣佈我還活著,然後……但話說回來,在我的處境裡,換作是任何人,都會像我這樣處置吧?像我這樣,可以用這種做夢也想不到的方式,出乎意料之外地擺脫自己的妻子、岳母、債務和那種病態而悽慘的生活,任誰都會跟我一樣把那當成是天外飛來的福氣吧?可是,我當初哪料想得到,就連死後,我也擺脫不了我的妻子?沒錯,她擺脫了我,但我難道不能擺脫她嗎?我起先以為自己得到了一個自由自在的逍遙人生,我哪裡預料得到那根本是幻夢一場?而那場幻夢終究無法成真,我了不起能得到一種表面上的自由,而實際上,我比從前更像個奴隸,我被偽裝和謊言所奴役;為了不被拆穿,我不得不說謊,即使我根本沒犯錯,即使我對那些謊言是如此的深惡痛絕。

阿德里亞娜承認在這個家裡的確沒有什麼值得她高興的事;但現在……她用她的眼神和一抹悲傷的微笑詢問著我,這個家裡令她感到傷痛的一切,在我眼中該不會是一種阻礙吧?「不會,是吧?」她那憂傷的眼神和微笑如此詢問道。

「啊!對了,我們趕快付錢給安布羅西尼醫師吧!」我假裝突然想起帳單和還在那兒等候的僕人,大聲嚷嚷道。我不給她任何反應的時間,立刻撕開信封,並努力作出一種開玩笑的語氣:「哇!六百里拉吔!」我說道:「阿德里亞娜,您看看,老天爺隨便開個玩笑,我就得戴著一隻,這麼說好了,一隻『不太聽話』的眼睛,而且一戴就是好多年;為了矯正這個玩笑,我除了得忍受皮肉之痛,遭受囚禁之苦,此外,現在我還得付錢。您說老天爺這樣公平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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