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了兩次的男人

標題
家與鼴鼠 1/2
刊登日期
2015-12-13 22:29:21
作者
皮蘭德婁
譯者
吳若楠
出版
啟明出版事業股份有限公司
紙本已經出版

一開始的時候我曾說過我認識我的父親,我話說得太快了。我沒能認識他。他死的時候,我四歲半。當時,為了打點生意上的一些事情,他乘著自己的帆船前往科西嘉島,從此一去不返。他染上惡性瘧疾後三天就死了,享年三十八歲。儘管如此,他身後留給他的妻子和兩個兒子—馬悌亞(可以說就是我,或說我曾經當過的那個人)以及大我兩歲的哥哥柔貝爾托—頗為富裕的環境。

村里的一些老頭至今還很喜歡繪聲繪影地暗示,我父親的大筆財產……嗯……有點來路不明(如今那些錢再也不會讓困擾他們了,因為錢老早就落入其他人的手中了)。

他們聲稱,那一大筆錢是父親在馬賽,靠著玩牌,從一位英國蒸汽船船長那兒贏來的。這位船長把身上所有的錢—據說是數目還不小—輸光以後,也把貨船上的一大批硫磺連帶輸掉了。那批貨是在遙遠的西西里島裝載上船的,原本要運送到利物浦港,載去給那個包了船的利物浦商人(利物浦?他們竟然連這等細節都知道!那當事人的名字呢?)因此,船啟航以後,走投無路的船長便跳海溺斃。就這樣,當輪船停靠到利物浦港邊時,不只因為貨物下落不明,也因為少了船長而減輕了重量。幸虧有我那些鄉親們的惡毒充當壓艙物,才補足了重量。

我們家擁有大批的房舍與土地。由於我父親感覺敏銳又喜歡冒險犯難,他的生意從來都沒有一個固定的總部,他總是乘著他那艘帆船四處漂泊,一旦發現哪個地方貨色好而且價格便宜,他便會買進那些貨品,隨即轉手賣出;為了不要讓自己一不小心生意做得太大,搞得風險太高,他不時用賺來的錢在家鄉購置土地與房產,他當初想必在心裡盤算著能夠早點退休,然後與妻兒共享這些辛苦掙來的舒適,共度平靜快樂的生活。

就這樣,他先買下了長滿了橄欖樹和桑樹的「雙濱之地」,然後又買下了同樣很肥沃的「雞籠農場」,農場邊有一處豐沛的泉源,後來水被引去推動水車;之後,他也買下整座「斯裴若內」緩坡,那是我們那一帶最好的葡萄園;最後,他買下了「聖˙柔基諾」,並在那兒建造了一座美麗的莊園。村子裡面,除了我們自己住的那棟房子之外,他也買了其他兩棟房子和一整個街區,如今後者經過整修,已經被拿來當作兵工廠使用。

他突然撒手人寰,使得我們家道中落。我的母親沒有能力接掌這些遺產,不得不把這項工作交付給一個人,這個人接受了我父親許多恩惠,藉此提昇了自己的社會地位,母親估計他多少會對我們存有一點感激之情。此外,誠實而盡心地為我們賣點力,也不會讓他蒙受任何損失,因為我們付給他優渥的薪水。我母親,那聖人般的女人!她秉性恬靜靦腆,對於生活和人情世故的種種可說是毫無經驗!她說起話來帶著一種鼻音,就像是個小女孩一般,不只說話,她甚至連笑聲都帶著鼻音,因為她笑的時候總是抿著嘴,一付非常不好意思的模樣。她的體型是那麼的纖瘦,父親過世了以後,她的健康情形總是不穩定,但她從不抱怨自己的苦,我想她也從來沒有對自己的處境失去過耐性;她認命地接受這些痛苦,視其為喪夫的自然結果。她原本可能以為自己會死於喪夫之痛,但她拜上蒼所賜存活了下來,得以照顧兩個稚子,她想必很對上蒼滿懷感激,即使活著意味著痛苦與磨難。

她對我們有一種幾近病態的溫柔,只要有任何一點風吹草動,她便擔驚受怕。她要我們一直待在她身邊,生怕會失去我們似的。如果我們當中有人稍微離開了她的視線範圍,她就會叫女僕們在大房子裡四處找人。

她曾盲目地跟隨著自己的丈夫,因此沒了丈夫以後,在世上她感覺茫茫不知所以。星期天一大早,她會在兩個被她視為親人的年老女傭的陪伴下,到鄰近的教堂望彌撒,除此之外她足不出戶。即使在屋子裡,她的活動範圍也只限於其中的三個房間,其他的房間都交給僕人隨意處置,而那也是我們兄弟倆大肆嬉戲的場所。 那些房間裡,所有的古董家具、褪色的窗簾都會發出一股古物特有的潮濕霉味,彷彿是從另一個年代嘴裡所呵出的氣息。而我記得,不只一次,當我環顧四周,看見那些老舊的物品就這樣年復一年、無聲無息地堆放在那兒,毫無用處、了無生意,心裡便升起一股莫名的惶恐。

最常來探視母親的訪客中,有一位姑媽,她是個脾氣古怪的老處女,一對眼睛像是矇眼貂一般,她有一頭棕髮,性格高傲。她名叫絲柯拉絲堤卡。不過,她每次來訪,總是待不到一下子就走人,因為聊著聊著,她會猛地勃然大怒,然後不向任何人打聲招呼就一拍屁股走人。小時候,我怕她怕得不得了。我總是目瞪口呆地盯著她,特別是當她火冒三丈地跳起來,然後氣沖沖地將一隻腳蹬在地上,衝著我的母親大吼的時候:

「底下被掏空了,妳感覺不到嗎?鼴鼠!下面有鼴鼠!」

她指的是我們的管家馬拉尼亞,他正偷偷摸摸地在我們的腳下挖坑。

絲柯拉絲堤卡姑媽(這是我後來才知道的)無所不用其極地慫恿我母親改嫁。一般而言,丈夫的姊妹們不會有這種念頭,也不會提出此類建議。但她有一種尖酸刻薄的正義感。多半是出於這種感覺,而不是出於對我們愛護有佳,她才無法容忍那個男人如此肆無忌憚地竊取我們的財物。照她看法,我母親是那麼無可救藥地盲目與無能,除了讓她改嫁,沒有更好的補救方法。姑媽甚至親自指名了一個名叫杰若拉繆˙波密挪的可憐傢伙。

那人是個鰥夫,有一個兒子,後者還活著,跟他父親一樣都叫杰若拉繆,我跟他非常親近,比朋友還要親近,待會兒我便會解釋這點。他小時候就會跟著他父親來我們家,是我和貝爾托哥哥的死黨。

他父親年輕的時候就一直渴望能娶絲柯拉絲堤卡姑媽為妻,但她對他不屑一顧,對別的男人也一樣。這不是因為她不想愛人,而是一旦她想到自己所愛的男人可能會背叛她,甚至只是思想上的背叛,她就會因此「犯罪」—她是這麼說的。在她看來,天底下所有的男人都是虛偽狡猾的叛徒。波密挪也是嗎?不,事實上,波密挪不是這樣的男人。只不過她太晚才體會到這一點。在所有向她求過婚、後來另娶他人的男人中,她探聽出某些人有了外遇,她也為此幸災樂禍不已。唯有波密挪,他的生活無瑕可擊;甚至可說是被自己的妻子管得死死的。

那麼,姑媽為什麼現在不自己嫁給他呢?問得好,就因為他是個鰥夫!因為他曾屬於另一個女人,因此難保他有時候不會想起她。而且,也因為……我就直說吧!從幾百里外也看得出來,儘管他是那麼地羞澀,那個可憐的波密挪先生……他已經墜入愛河了。他愛上了誰?解答昭然若揭!

想也知道我母親絕不可能同意。對她來說,那會是一種徹底的褻瀆。這無辜的女人,也許她壓根沒相信過絲柯拉絲堤卡姑媽是當真的,當她的大姑,當著驚叫連連的波密挪的面,珠連砲地把他捧上天時,母親只管用她那特有的方式笑著。

我可以想像有多少次他曾經在那張木椅上不安地乳蠕動,彷彿那是一張刑具,並不時失聲叫道:

「哎喲,老天爺行行好饒了我吧!」

他長得乾乾淨淨,身材矮小,有雙眼神溫文的淡藍色眼眸,是個悉心打扮自己的男人,我想他臉上應該有上粉,不時也會忍不住稍微撲上薄薄一層的腮紅。到了這個年紀還保有這麼多頭髮,他顯然以此為傲,他很講究地把頭髮梳成中分,還會不時伸手整理頭髮。

如果母親不是為了自己,而是為了我們這些孩子的將來著想,聽從了絲柯拉絲堤卡姑媽的建議嫁給了波密挪,我不知道我們家族的事業會有怎樣的下場。不過,不可比把我們交給馬拉尼亞—那隻鼴鼠!—來得糟糕。這點毋庸置疑。

下一章:家與鼴鼠 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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