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了兩次的男人

標題
我和我的影子 3/5
刊登日期
2016-03-09 17:02:55
作者
皮蘭德婁
譯者
吳若楠
出版
啟明出版事業股份有限公司
紙本已經出版

阿德里亞娜勉強擠出一絲微笑。

「假使,」她說:「假使您回覆安布羅西尼醫生說,請他找老天爺要錢,他也許會不高興吧。我想,他甚至預料您會好好地酬謝他一番,因為這隻眼睛……」

「在您看來,這隻眼睛還算可以吧?」

她努力抬起頭望向我,然後立刻垂下眼光,並輕聲說道:

「嗯……看起來完全不一樣了……」

「您指的是我?還是眼睛?」

「我說的是您。」

「也許這亂七八糟的鬍子……」

「不……為什麼?您留這鬍子很好看呀……」

我呢,我恨不得用一隻手指把那隻眼睛給挖出來!那隻眼睛正常了,但事到如今,這對我又有何重要性可言?

「可是,」我說:「也許,對眼睛本身而言,從前那樣它還比較快樂。現在,我覺得它有點煩……算了,這一切都會過去的!」

我走到壁櫥那兒,我的錢都放在那兒。這時,阿德里亞娜作勢想離開;而我這個蠢蛋竟然把她挽留下來;但我又哪能預料到後來會發生什麼樣的事呢?以往,我惹上或大或小的麻煩時,正如我們之前所看到的,命運總會助我一臂之力。而這一次,它再度幫助了我。

我試圖打開壁櫥的時候,發現鑰匙卡在鎖孔裡轉不動了,於是我稍微推了一推,而很快地,櫃子的門打開了──門原本就是開的!

「什麼!」我驚呼道:「我怎麼可能會忘了關門?」

看見我突然一臉錯愕,阿德里亞娜的臉色也變得極為蒼白。我看了她一眼,然後說道:

「這裡……小姐,您看這裡,一定有人在這裡動過手腳!」

壁櫥內亂七八糟:有人從我存放鈔票的皮套裡抽出了鈔票,那些鈔票凌亂地散落在櫃子的隔板上。阿德里亞娜嚇得用手摀住了臉。我慌張地撿起那些鈔票,數了起來。

「這怎麼可能?」數完錢以後,我大叫道,兩手顫抖著擦拭著冷汗淋漓的額頭。

阿德里亞娜幾乎暈了過去,她攙扶著附近的一張小桌子,用一個聽起來幾乎不像她的聲音問道:

「遭小偷了嗎?」

「等一下……等一下……這怎麼可能?」我說道。

然後,我又回頭去數,氣急敗壞地用手指搓揉那些紙鈔,彷彿這樣搓久了,遺失的那些錢會被搓出來似的。

「被偷了多少?」我一數完,她便向我問道,她看起來既驚恐又沮喪。

「一萬……一萬兩千里拉……」我結結巴巴地說道:「原本有六萬五……只剩五萬三!您也數數吧……」

要不是我即時抓住她,可憐的阿德里亞娜就會像被重物擊中一般地摔倒在地。然而,她費了極大的勁才振作起來,然後她一邊抽泣,一邊掙脫想把她扶到沙發上休息的我,她試著走向門邊:

「我去叫爸爸!我去叫爸爸!」

「不用!」我對她大喊道,一邊拉住她,並強迫她坐下:「天啊!您別這麼激動好嗎?您這樣反而讓我感覺更糟……我不要,我不要您去叫他!這跟您有什麼關係?看在老天爺的份上,請您冷靜下來吧。讓我先把事情搞清楚,因為……沒錯,壁櫥被打開了,但我不能,也不願相信這一大筆錢是被偷走的……來,您要乖乖的!」

慎重起見,我又回頭把鈔票數了一遍;儘管我確定自己所有的錢都在那兒,在那個壁櫥裡,我還是在房裡翻箱倒櫃地四處尋找,甚至在那些除非我精神錯亂,否則我根本不可能在那兒存放那麼一大筆錢的地方。找著找著,我愈來愈覺得這番尋找不僅很傻,而且徒勞無功,於是我努力地說服我自己,竊賊絕不可能如此膽大妄為。但阿德里亞娜仍舊掩面哭泣,她用她那因為抽泣而支離破碎的聲音,幾乎神智不清地囈語道:

「沒用的!沒用的!」她嗚咽道:「小偷……小偷……連小偷也……一切都是事先計畫好的……在黑暗中,我聽見……那時我就起了疑心……但我當時不願意相信,他竟然會這麼過份……」

是琶皮阿諾沒錯,沒人比他更可能是那個小偷;絕對是他,在通靈會的時利用他弟弟……

「但為什麼?」她痛苦地哽咽道:「您為什麼要這樣子……把這麼多現金藏在家裡?」

我轉過頭看著她,呆若木雞。要怎麼回答她呢?難道我能向她坦白我的處境,讓她知道我不得不把錢帶在身邊?難道我能告訴她,我被迫這麼做,而不能把錢拿去投資,或託給別人管?告訴她我甚至不能把錢存在銀行裡,因為,假使後來因為某些突發狀況錢領不出來,我根本沒辦法證明那是我的財產?

然後,為了不讓她看出我的驚慌失措,我故作冷酷:

「難道我能預料到錢會被偷走?」我說。

阿德里亞娜再次用手摀住她的臉,苦惱地呻吟著:

「天啊!天啊!天啊!」

想到後來可能會發生的事情,此時,小偷行竊時應該會有的那種提心吊膽的感覺反倒在我心中升起。琶皮阿諾當然不可能假設我會把這個竊盜案歸罪給西班牙畫家、安瑟爾莫先生、卡波拉雷小姐、家裡的僕人或馬可斯的靈──他當然知道我會首先懷疑他,他和他的弟弟──然而,哼,他還是幹了這檔事,彷彿是在對我下戰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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