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了兩次的男人

標題
我和我的影子 4/5
刊登日期
2016-03-09 17:11:13
作者
皮蘭德婁
譯者
吳若楠
出版
啟明出版事業股份有限公司
紙本已經出版

而我?我能做些什麼?去告發他?怎麼個告法?不行,不行,門都沒有!我根本束手無策!又一次,我什麼都不能做!我感覺自己一敗塗地,全軍覆沒。這是我那一天的第二個發現!我明知道小偷是誰,卻不能告發他。我有什麼權利要求法律保護我?我根本置身於法律之外。我是誰?我根本誰也不是!對於法律而言,我根本不存在。現在任何人都可以偷我,而我只能悶不吭聲!

但琶皮阿諾不可能知道這一切。所以說呢?

「他是怎麼做到這件事的?」我幾乎在自言自語:「他哪來的膽子這麼做?」

阿德里亞娜鬆開了手,訝異地望著我,彷彿在說:「難道你不知道嗎?」

「啊,對了!」我恍然大悟地說道。

「您得去告他!」她站起身來,然後說道:「拜託您,請讓我去叫我父親……您要立刻去告發他!」

我再一次及時攔下了她。眼前情況已經夠糟了,而阿德里亞娜竟然想逼我去報案!好像他們這樣無法無天地偷了我一萬兩千里拉還不夠似的!我還得擔心竊案會張揚出去;現在,我應該拜託阿德里亞娜,請求她絕對不要張揚出去,請她行行好千萬不要告訴任何人?門都沒有!我了解到,眼前阿德里亞娜根本不可能允許我保持沉默或叫自己保持沉默,她大有理由拒絕接受我這種看似寬宏大量的舉動──首先,因為她愛我,再來,她也得顧慮她的家人還有我的名譽,最後,還因為她痛恨她的姊夫。

但在那個當口,她那天經地義想為我挺身而出的模樣,在我眼中,根本是在幫倒忙──火燒屁股的我對她大吼道:

「您得閉上您的嘴,我命令您這麼做!這件事不准告訴任何人,明白了嗎?難道您想要讓家醜外揚?」

「不行!不行!」可憐的阿德里亞娜一邊哭泣,一邊急忙地反駁道:「我要讓我的家族擺脫那個無恥的男人!」

「可是他會否認一切!」我咄咄逼人地說下去:「然後,您還有家裡的每個人都得去面對法官……難道您不明白嗎?」

「是的,我明白得很!」阿德里亞娜滿腔怒火地回答道,她整個人因憤怒而顫抖個不停:「否認,他儘管否認啊!但請相信我,我們這一方,我們手上也掌握著其他證據!您儘管去舉發他,不需要顧慮太多,也不用擔心我們……相信我,您這麼做其實會幫我們一個大忙!請您替我那可憐的姊姊出一口氣……麥斯先生,您應該可以理解吧,假使您不去告發他,這等於是對我的一種冒犯。我要您去告發他,我希望您這麼做。要是您不去告發他的話,我自己也會這麼做!您怎麼可以要我和我父親蒙受這種不白之冤!不行!絕對不行!況且……」

看到她狂亂、絕望的痛苦模樣,我一把抱住她,我不再顧慮自己失竊的那些錢──我答應她,只要她冷靜下來,我會按照她的要求去做。不,哪有什麼不白之冤?無論是她,還是她的父親,都不會有什麼不白之冤;是誰偷了錢,我心裡再明白也不過了;琶皮阿諾認為,我對她的愛值一萬兩千里拉,難道我要向他證明我們的愛沒有這個價值?告發他?嗯,好吧,我會這麼做,但我這麼做不是為了我自己,而是為了讓那個家擺脫那隻害蟲,好,我會這麼做,但我有個條件──她得先冷靜下來,不要再哭了,好了!不哭了!然後,她得以她最珍愛的東西向我發誓,在我跟律師商討一切之前,她不會告訴任何人任何事,關於那起竊案的事,因為眼前我們兩個人都太過於激動,無論是我還是她,都無法看清事情可能的發展。

「您可以向我發誓嗎?以您最珍愛的東西向我發誓?」

她向我發誓,然後她淚眼汪汪地望著我,告訴我她以什麼向我發誓,告訴我什麼是她最珍愛的東西。

可憐的阿德里亞娜!

我就那樣獨自一人,杵在那兒,在房間的中央,我目瞪口呆,腦袋裡一片空白,我感到自己被徹底摧毀,彷彿整個世界的一切對我而言突然變得毫無意義。到底過了多久我才回過神來?我是怎麼回過神來的?唉……我是個大傻瓜!……而就像個傻瓜似的,我走到壁櫥旁邊,去看看櫃子的門是否有任何被用力撬開的痕跡。沒有,一點痕跡也沒有──櫃子是被人用萬能鑰匙打開的,因為我把鑰匙好好地收藏在我的口袋裡。

「您自己是不是,」上次聚會結束以後,琶雷阿里向我問道:「是不是也感覺有人從您身上拿走了些什麼?」

一萬兩千里拉!

一種絕對的無力感與空虛感又再度席捲了我,徹底擊敗了我。別人可以偷我東西,而我卻不得不保持沉默,甚至還得擔心這個竊案被發現,好像我才是小偷,而不是那個遭小偷的受害者──直到現在,我才意識到這一點。

一萬兩千里拉?小意思!這真的是小意思!他們其實可以偷走我的一切,甚至連我身上穿的襯衫都一併拿走;而我?我只能閉嘴!我有什麼權利說話?他們首先會問我:「您是誰?您這些錢是從哪兒來的?」但假使我不去告發他……讓我們試想一下事情會如何發展!要是今晚我揪著他的脖子,對他大吼道:「你這個人渣,把你從壁櫥偷走的錢放到這裡!立刻去拿過來!」他會尖叫並矢口否認;難不成他會告訴我:「是的,先生,錢在這兒,我當初不小心拿錯了……」?所以說,還是算了吧,說不定他還會反過來告我誹謗。所以說,閉嘴,我得閉上這張嘴!當初我被當作死掉了,不是覺得自己很走運嗎?是的,而這下我真的死定了。我死了嗎?我根本生不如死了;安瑟爾莫先生提醒了我這一點──死人不需要再死一次,而我卻非得再死一次──對死神而言,我還活著,對生命而言,我卻已經死了。的確,事到如今,我的生命還剩下些什麼?之前那無聊、寂寞、形單影隻的生活?


柴橋路網站上所有內容的著作權都屬啟明出版事業股份有限公司所有,一切內容僅供使用者在「柴橋路」網站線上閱讀,禁止以任何形式儲存、散佈或重製部分或全部內容,例如禁止(但不限)下載、轉貼、翻拍、印刷等行為。使用者可以自由分享或轉貼本站網址連結,但不可複製或轉貼部分或全部內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