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了兩次的男人

標題
我和我的影子 5/5
刊登日期
2016-03-09 17:21:35
作者
皮蘭德婁
譯者
吳若楠
出版
啟明出版事業股份有限公司
紙本已經出版

我用雙手摀住臉;跌坐在沙發上。

唉,我當個流氓都不會這麼慘!那樣一來,我至少還有辦法適應這個處境,讓自己懸浮在詭譎善變、危機重重的命運之流裡隨波逐流,儘管無所依從,也沒有立足之地。但我有辦法過那種生活嗎?我嗎?還是算了吧。那麼,該怎麼辦才好呢?一走了之?走去哪兒?那阿德里亞娜怎麼辦?我能為她做些什麼?什麼也不能……什麼也不能……但在發生了這件事情之後,我怎麼能夠一聲不吭便一走了之?她想必會去探究竊案的真相;她想必會這麼說:「為麼他要包庇那個罪犯,懲罰無辜的我?」噢,可憐的阿德里亞娜,不成,我不能這麼做!但,話說回來,我根本一籌莫展,這樣子的我要如何在她面前扮演一種比較討喜的角色呢?唉,我只能狠下心來,失信於她。殘忍和背信是我的宿命,而我是頭一個為此感到痛苦的人。琶皮阿諾那個賊偷了東西,但就連他都不像我這麼矛盾與殘忍,而我,我卻不得不顯得如此狼狽。

他之所以想將阿德里亞娜佔為己有,是因為他不想把第一任妻子的嫁妝還給他岳父──我想搶走阿德里亞娜是嗎?那麼我就得代替他把嫁妝還給琶雷阿里。

對於一個小偷而言,這可是天經地義的事!

小偷?他甚至稱不上是小偷;因為偷錢這件事只是表象,而非實質;的確,他知道阿德里亞娜是個清白規矩的女孩,他當然不可能認為我會想要讓她成為我的愛人──我當然想娶她為妻──那麼一來,我拿到阿德里亞娜的嫁妝就等於是重新拿回我的錢,此外,我還會得到一個聰慧賢淑的好妻子,這樣子還不夠嗎?

噢,我敢說,要是我能等,假使阿德里亞娜能保守秘密,說不定在年底之前,我們便能看到琶皮阿諾信守承諾,如數歸還他已故妻子的嫁妝。

事實是,那些錢不可能回到我手中,因為阿德里亞娜不可能成為我的妻子。但假使她聽我的話保持沉默,假使我有辦法繼續在那兒住一段時間的話,那筆錢最後會回到她手中。我會無所不用其極,使出渾身解數,讓阿德里亞娜至少能重新奪回她自己的嫁妝。

我這樣想著,心理也稍微平靜了下來,這樣一來,至少她能得到補償。唉,但我一無所獲!對我而言,我只能眼睜睜地看著自己被我當初的自以為是所欺騙,相較之下,被偷走一萬兩千里拉根本不算什麼,甚至還可以算上好事一樁,因為那至少可能給阿德里亞娜帶來一點好處。

我看到了一個事實──我永永遠遠地被排除在人生之外,再也回不去了。接下來,經歷了這一切的我會懷著沉重的心情離開這個地方,離開這個家,離開這個我已經熟悉,並在其中找到一點點寧靜,幾乎已成為我的小窩的家;然後,我會再次啟程,沒有目標,沒有方向地回到空虛當中。而為了避免再一次陷入人生的糾葛,我會盡可能地離群索居,孤單一人,孤單,真真正正的孤單,我將不再信任任何人,像影子一般地活著;坦塔洛斯的懲罰將應驗在我身上。

我失魂落魄地走出家門。過了一會兒,我發現自己來到了弗拉密尼亞路靠近莫雷橋的地方。我來到這裡幹嘛?我環顧四周;然後我的眼睛停在我在地上的倒影上,我注視了它一陣子;最後,我氣憤地想抬起腳去踹它。但我不能,我不能踐踏它,我不能踐踏自己的影子。

倒底誰才更像影子?是我?還是它?

兩個影子!

在那兒,在地面上;任何人都可以踩在那上頭──踐踏我的頭,踐踏我的心──而我,我只能默默承受;我只能默默承受,影子它,也只能默默承受。

一個死人的影子──這便是我的人生……

一輛馬車駛了過來──我在那兒駐足不動,我是故意的──先是一匹馬,用牠的四條腿踐踏了我,接著是馬車的輪子。

「對,就是那裡,沒錯!用力一點,輾過我的脖子!欸,欸,小狗狗,連你也來湊熱鬧嗎?好極了,踩吧,抬起你的腿!抬起你的狗腿啊!」

我爆出一陣邪門的狂笑;小狗嚇得拔腿逃開;馬車伕也回頭看了我一眼。然後,我向前移動;陰影也跟著我向前。我放縱自己,加快腳步,把影子趕到其他的馬車的輪下,趕到路人的腳下。一種邪惡的狂熱佔據了我,幾乎撕裂了我的肚皮;最終,我再也不想見到眼前的影子;我只想一腳甩開它。於是我轉過身子,哈,這樣一來,它就在我背後了。

「假使我開始奔跑,」我心想:「它也會跟著我跑!」

我用力地揉了揉自己的額頭,我擔心自己會發瘋,會無法擺脫這個念頭。可是沒錯!這就是事實啊!那個影子已經成為我生命的象徵,揮之不去的鬼魅──我就在那兒,躺在地上,任人踐踏。看啊!這就是死在雞籠農場的馬悌亞・琶斯卡身後所遺留下來的──他在羅馬的街道上的影子。

但那影子有一顆心,而它不能用那顆心去愛人;那影子有錢,但任何人都可以偷它的錢;它還有一個頭腦,因此它可以思考和理解到,它是一個影子的頭腦,而不是一個頭腦的影子。事實便是如此!

這時,我感覺到,它是個活生生的東西,我為它感到悲傷,彷彿方才那匹馬、馬車的輪子和行人的腳已經真的把它踐踏得支離破碎。我不想把它丟在那兒,在地上任人踐踏。一輛電車開了過來,於是我上了車。

而回到家的時候……


柴橋路網站上所有內容的著作權都屬啟明出版事業股份有限公司所有,一切內容僅供使用者在「柴橋路」網站線上閱讀,禁止以任何形式儲存、散佈或重製部分或全部內容,例如禁止(但不限)下載、轉貼、翻拍、印刷等行為。使用者可以自由分享或轉貼本站網址連結,但不可複製或轉貼部分或全部內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