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了兩次的男人

標題
米涅娃的肖像畫 5/7
刊登日期
2016-03-09 18:46:12
作者
皮蘭德婁
譯者
吳若楠
出版
啟明出版事業股份有限公司
紙本已經出版

最後,終於有個僕人前來稟告貝爾納德茲的來臨,他出現的時候,看起來滿頭大汗,好像他是用跑的過來似的。裴琵塔看見他便立刻轉身背對他,努力地裝出一副冷淡漠然的矜持態度;但是,在畫家跟侯爵打過招呼,並朝著我們(事實上是朝著「她」)走過來的時候,他用母語為他的姍姍來遲向她道歉,她便再也按捺不住了,只見她旋風似的回答他說:

「第一,您必須說義大利話,因為我們現在是在羅馬,而這些先生女士不識西語,而要是您朝我說西語,這樣子很沒教養。然後,我得讓您知道我一點也不關心您遲到與否,您大可以省去這番道歉。」

畫家感到羞愧不安,他露出一抹緊張的微笑,然後鞠了個躬;接著問她是否可以趁著現在還有天光繼續作畫。

「隨您便!」她用同樣的姿態及語調回答道:「您可以不畫我,或把畫畫全部塗掉,隨您便。」

曼努埃爾・貝爾納德茲再次鞠躬,然後轉向懷裡還抱著小母狗的坎蒂妲女士。

於是,米涅娃的酷刑又要開始了。但跟負責折磨牠的畫家所遭受的折磨比起來,牠所受的折磨還不算殘忍──為了懲罰遲到的畫家,裴琵塔開始跟我打情罵俏,就連原先就別有居心的我也覺得她似乎做得有點太過火了。我轉身瞄了阿德里亞娜一眼,看見她痛苦不已。因此,不只是貝爾納德茲和米涅娃備受煎熬;她和我也是。我感覺自己雙頰火燙,彷彿我給那個可憐的小伙子帶來的憤恨也影響了我,不過,我對他沒有任何憐憫之情──在我的內心深處,我只心疼惜阿德里亞娜;而既然我都得讓她受苦了,我哪裡還在意畫家是否也在受苦──相反地,在我眼中,彷彿他愈痛苦,阿德里亞娜就可以少受點苦似的。在場的每個人都壓抑自己的痛苦,而這股力量一點一滴地攀升著,遲早會以某種方式爆發開來。

米涅娃給了大家一個發作的藉口。這天,小母狗沒了女主人嚴厲眼光的訓斥,只要畫家把目光一挪開,看向畫布,牠便會一聲不吭地改變姿勢,牠的爪子和鼻子探向椅背和椅墊之間的縫隙,彷彿想鑽進去躲在那兒似的,而這樣一來,牠光禿禿,圓滾滾的屁股便朝著畫家,豎得直直的尾巴搖來搖去,彷彿存心嘲弄著畫家一般。坎蒂妲女士已經把牠挪正了好幾次。貝爾納德茲一邊等待,一邊吹鬍子瞪眼,偶爾,有些我講給裴琵塔聽的話會傳到他耳裡,只見他含糊不清,嘟嘟囔囔地暗自評論著。我注意到了這件事,好幾次,我想要挑釁他說:「說大聲一點啊!」但最後他再也按耐不住,對裴琵塔大吼道:

「拜託,請您至少讓那畜生別再亂動!」

「畜生!什麼畜生!」裴琵塔揮舞著雙手激動地嗆了回去:「您竟敢喚牠為畜生!?」

「天曉得這可憐的小東西聽了作何感想……」我忍不住為貝爾納德茲幫腔。

這句話其實一語雙關,但等到話出口了以後我才意識到這一點。我本想說的是:「這隻狗不知是否能想像人們究竟在說些什麼。」但貝爾納德茲以另一種方式解讀了我的話,然後,他瞪著我的眼睛,兇巴巴地回嗆道:

「牠會聽懂您聽不懂的東西!」

他那麼挑釁地瞪著我,加上我自己的情緒也十分激動,於是,我忍不住回嘴道:

「先生,我懂得很,您或許是個偉大的畫家沒錯……」

「怎麼了?」侯爵注意到我們這邊劍拔弩張的態度。

貝爾納德茲再也無法克制自己,他起身衝到我面前:

「一個偉大的畫家怎麼樣了啊……您把話說完啊!」

「您是一個偉大的畫家沒錯……但在我看來,您是缺乏禮貌的畫家;您只會嚇唬小狗,」我用一種鄙夷的語氣果斷地對他說道。

「好啊,」他說:「我們就來見識一下我是不是只會嚇唬小狗!」

然後,他便退了回去。

突然間,裴琵塔突然以一種極其怪異,抽搐般的方式大哭了起來,哭到整個人昏倒在坎蒂妲女士和琶皮阿諾的懷裡。

在突如其來的一陣混亂中,我看著大家如何手忙腳亂地把潘托加達小姐搬到長沙發上。這時,我感覺到有人抓住我的胳膊,我看見剛才退了回去的貝爾納德茲又向我撲了過來。我及時抓住了他朝我打過來的手,用力地推開他,但他又再次朝我撲過來,他的手輕輕觸碰到了我的臉頰。我火冒三丈地朝他撲了過去,但琶皮阿諾和琶雷阿里跑過來制止我,而貝爾納德茲則一邊後退,一邊叫囂著:

「儘管放馬過來啊!我隨時候教!……這裡的人都知道我住哪兒!」

侯爵氣得渾身發抖,他撐著椅子站起身來,怒斥那個發動攻擊的人;同一時間,我試圖掙脫琶雷阿里和琶皮阿諾,他們不讓我去追上去。侯爵也試著安撫我,他對我說,作為一個紳士,我應該要派兩個朋友去給那個竟敢在他家作亂的莽夫一個教訓。

我渾身發抖,上氣不接下氣,我為了這個令人不悅的意外事件簡單地向侯爵道歉之後,便匆匆離去,琶雷阿里和琶皮阿諾也隨後告辭。阿德里亞娜留下來照顧那位不省人事的小姐,她已經被抬到別的房間裡休息。

現在,我不得不去請求偷走我的錢的傢伙為我作證,除了他以外,我也找了琶雷阿里──要不然我還能找誰?

「我?」安瑟爾莫先生一派誠懇,吃驚地大叫道:「怎麼!不會吧,先生!您是說真的嗎?」他微笑了起來:「麥斯先生,我是說,我不太知道怎麼處理這方面的事……算了吧,那不過是些幼稚的事,一些傻事,我這麼說您可別見怪……」

「您得幫我這個忙,」我用一種宏亮,堅定的聲調對他說道,這節骨眼我不想跟他討論:「您和您的女婿一道兒去找那位先生,然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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