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了兩次的男人

標題
米涅娃的肖像畫 7/7
刊登日期
2016-03-09 19:03:14
作者
皮蘭德婁
譯者
吳若楠
出版
啟明出版事業股份有限公司
紙本已經出版

我第一眼看見他便已感到芒刺在背──更別提現在得聽他長篇大論了!後來,我再也無法忍耐──我感覺所有的血液衝向腦門──於是我迸出這些話:

「是是是,先生!這些我都知道!好……您說得很好;但眼前您叫我怎麼發電報?我就自己一個人!我要決鬥,就是這樣!立刻去決鬥,如果可以的話……廢話少說,明天就去!我哪裡懂得您說的那些?抱歉!我之所以來找你們,就是希望可以省去繁文縟節、陳詞濫調和長篇大論!」

在我發作之後,這番談話幾乎演變為爭吵,但那些軍官突然發出一陣粗俗的爆笑,打斷了我們的爭吵。我奪門而出,怒火中燒,滿臉通紅,彷彿被人鞭笞了一頓。我用手抱著頭,彷彿想藉此抓住竄逃的理智;我被那陣笑聲所追殺而抱頭鼠竄,我想鑽到一個地方去躲起來……但要躲在哪兒呢?家裡?我感到一陣驚恐。我瘋狂地跑啊跑的;然後,漸漸地放慢腳步,最後,我氣喘吁吁地停了下來,彷彿我再也拖不動我那個飽經嘲諷漫罵,已經膽顫心寒、抑鬱寡歡的靈魂。我呆立半晌,然後又邁開腳步;一瞬間,我感到無憂無慮,心中所有的鬱結都莫名地煙消雲散,幾乎像個傻子一般;然後,我又開始漫無目標地四處遊蕩,也不知道這樣走了多久。三不五時,我會停下腳步,張望店鋪的櫥窗,漸漸地,櫥窗上的簾子一張張被拉下,我感覺他們是衝著我打烊的,永永遠遠地打烊了;我感覺街上的人煙愈來愈稀少,就是為了丟我一個人在夜裡茫然徘徊,被沉默漆黑的房子和緊閉深鎖的門窗所包圍,彷彿因為我的緣故,它們再也沒有開啟的一天了。所有的人家都熄滅了燈火,深鎖著大門,如同夜晚一般地沉默不語;在我眼中,這一景一物看來恍如隔世,彷彿這一切對我而言都已經毫無意義。後來,一種幽微的感覺鑽進了我心中,在我內心慢慢發酵,最後,不知不覺中,我再度來到了瑪格麗塔橋。我倚靠在欄杆上,眼睛張得大大的,凝望著在深夜中奔流的黑色河水。

「跳下去?」

我毛骨悚然地打了個哆嗦,霎時間,我渾身上下的生命力奔騰而上,化為一股猛烈的憎恨,我怨恨那兩個遠在他方的女人,我被逼得跳進雞籠農場的貯水池裡,稱了她們的意。她們,蘿密爾達和她母親,她們害得我落到這步田地──噢,我絕對不可能想到要藉著假裝自殺來擺脫她們的。兩年來我像個影子般四處走避,活在一種死後重生的幻覺裡,如今,發現自己幾乎是被揪著頭髮般地被迫親自執行她們強加在我身上的刑罰。她們真的把我給殺了!是她們擺脫了我……

一種不服氣的感覺撼動了我。難道我非得自殺不可?我不能找她們報仇嗎?我要是一躍而下,害死的是誰?誰也不是……不過是一個死人罷了……

我彷彿靈光乍現地駐足不動。復仇!所以說,我得回到那兒?回米拉紐去?走出這個已經搞得我無法呼吸,令我難以忍受的謊言?用自己的真實姓名、真實狀況,帶著我真真切切的痛苦活著回去,回去懲罰她們?但眼前的這些痛苦呢?我能就這樣甩開這些痛苦,就好像拋開一個過重的包袱那樣嗎?不,不,不!我感覺自己不能這樣做。而我就這樣心亂如麻,狂燥不安地站在橋上,對自己的命運感到一片茫然。

此時,嗯,我惶惶不安地掏著大衣口袋,突然間,手指好像抓到了個不知名的東西。最後,我氣沖沖地把它給抽了出來。原來是我離開家門要去拜訪季里歐侯爵時,無意間順手塞到口袋裡的那頂的旅行用的頭罩。我正想把它扔到河裡,但一瞬間,有個念頭在我腦海中一閃而過;從阿楞加前往都靈的那段旅程裡所想過的一件事又鮮明地回到記憶當中。

「在這裡,」我幾乎是不知不覺地對自己如此說道:「在這欄杆上……帽子……手杖……是的!就如同她門在磨坊的貯水池那裡對馬悌亞・琶斯卡所做的一切;我,阿德里亞諾・麥斯,此時此地……會一樣一樣地要她們還回來!我要活著回去;為自己報仇!」

一陣雀躍,或說一陣狂喜席捲了我,讓我樂不可支。對嘛!對嘛!我不應該自殺,我不該做掉一個死人,我應該做掉兩年來不斷折騰我,令我生不如死的那個瘋狂荒謬的虛構身份,做掉阿德里亞諾・麥斯,他生來就注定要當懦弱撒謊的可憐蟲;阿德里亞諾・麥斯才是我該做掉的人,這傢伙只不過是個假名,他的大腦想必塞滿了麻絮,他的心是紙糊的,他那橡皮做的血管裡流的肯定是染了色的水而不是血液!所以說,對嘛!把他做掉吧!滾開!這個令人憎惡的邪惡傀儡!就讓他淹死在那兒,像馬悌亞・琶斯卡那樣!一報還一報!令人毛骨悚然的謊言造就了那個影子般的傢伙,如今,他的生命理當用另一個令人毛骨悚然的謊言話下句點!如此一來,我便可以彌補一切!除此之外,我又能如何彌補我帶給阿德里亞娜的傷痛呢?難道我應該吞下那個混球帶給我的侮辱?這個懦夫!他在背後捅了我一刀!噢,我當時那麼確定自己對他無所懼怕。不,不是我,受到侮辱的不是我,受到侮辱的其實是阿德里亞諾・麥斯。而現在,看啊,阿德里亞諾・麥斯要了結自己的生命了。

除此之外,我無路可走!

這時,我渾身顫抖了起來,彷彿我真的要去殺人。但不一會兒,我又感到茅塞頓開,心境也豁然開朗,幾乎可說是興高采烈。

我環顧四周。我懷疑臺伯河環河道路一帶說不定有什麼警衛因為見到我在橋上逗留了好一陣子而停下來監視我之類的。我決定先確定此事,我走了過去,先後巡視了自由廣場和梅利尼環河道路。沒有任何人!於是我往回走,我並沒有直接回到橋上,而是在幾棵樹之間的一盞路燈下停下腳步──我從筆記本中撕了一頁,用鉛筆如此寫道:「阿德里亞諾・麥斯」還需要寫些什麼呢?沒什麼好寫的。地址和日期吧。這樣就夠了。阿德里亞諾・麥斯的一切都在那兒了,一頂帽子、一把手杖。其他的一切,衣服、書籍之類的,就留在那個家裡好了……錢的話,竊案之後,我便都隨身帶著。

我靜默地回到橋上,彎著身子。我的雙腿抖個不停,心臟幾乎跳出胸口。我找了一個路燈比較照不到的地方,立刻脫下我的帽子,把折起來的小紙條塞到裡頭,然後把它們擺在橋的護欄上,擱在手杖旁邊;我迅速套上那個上天在冥冥之中送來拯救我的頭罩,然後,像個小偷似的,我挑著陰暗無光的地方,頭也不回地離開了。

下一章:重生 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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