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了兩次的男人

標題
重生 1/4
刊登日期
2016-03-10 14:11:09
作者
皮蘭德婁
譯者
吳若楠
出版
啟明出版事業股份有限公司
紙本已經出版

我來到火車站時,正好趕上十二點十分開往比薩的火車。

我買了票,鑽進一節二等車廂裡;我把頭罩往下拉到可以蓋住鼻子的高度,倒不是怕被人看見,而是我自己不想看見任何東西,然而,紛亂的思緒仍使一切歷歷在目──擱在護欄上的帽子和手杖就像是一場揮之不去的夢靨。啊,說不定此時有人剛好路過那裡,瞥見了那兩樣東西……也許某個在夜裡巡邏的警衛已經跑去派出所報案了……而我人還在羅馬!火車在等待什麼呢?我幾乎不敢呼吸了……

列車終於嘎然啟動。很幸運的,包廂裡只有我一個人。我一躍而起,伸長了手臂,痛快地吸了一口氣,彷彿壓在胸口的一顆大石頭終於被移開。啊!我,馬悌亞・琶斯卡,我又活了過來。此刻,我恨不得對所有人放聲大叫:「是我,馬悌亞・琶斯卡!就是我!我沒死!我就在這兒!」我不必再說謊,也不必再擔心被揭穿!其實,還沒呢──我得先到達米拉紐……到那兒以後,首先,我得去申報我是誰,讓人家知道我還得活著,把我自己與我那已經被埋葬的根再次連接起來……太瘋狂了!我當初怎麼會誤以為被切斷樹根的樹幹能夠獨自存活?然而,我還記得,在從阿楞加前往都靈的那一趟旅程裡──當時的我曾以同樣的方式想像自己會得到幸福。太瘋狂了!解脫!我那時候竟然這麼說……我那時候竟以為這就是解脫!哪門子的解脫啊?!當時,謊言的外衣像套鉛衣似的,沈重地壓在我身上!一個沉重的陰影……而眼看著,我的妻子和岳母又將壓得我喘不過氣來……不過,我身為死人的時候,難道不也是如此?現在,至少我活著,而且我還充滿鬥志。喝!咱們走著瞧吧!

兩年前,我竟會如此輕率地逃避法律的羈絆,開始了這一路的歷險,如今回想起來,這一切顯得令人難以置信。我彷彿再次看見那段日子的自己,一開始在都靈的那幾天,我感到一種莫名的幸福,或者說我根本樂昏了頭,然後我輾轉到了其他的一些城市,踏上了朝聖的旅程,我孤單、沉默,封閉在一種自以為是的幸福感裡頭;看啊!那時我人在德國,我搭著輪船航行在萊茵河上──難道那只是南柯一夢?不,那可是真的!啊!要是我能夠永遠處在那種狀態裡就好了;四處漂泊,當個一輩子的過客……但後來在米蘭……我想跟賣火柴的老人買下那隻可憐的小狗……那時候,我已經開始察覺到……然後……唉!然後!

我的思緒又落到了羅馬上頭;我像個影子般地進到了如今已被我拋棄的那個家。這時,他們都睡了嗎?阿德里亞娜可能還沒有……她還在等著我,等我回家;他們想必告訴她說,我為了跟貝爾納德茲決鬥,跑去尋找兩個作證的副手;她看見我還沒回家,可能正在為我擔心哭泣……

我緊緊地摀住臉,感覺心臟因為痛苦而揪成一團。

「但阿德里亞娜!對妳而言,我不可能是個活人,」我痛苦地呻吟著:「眼前最好的,就是讓妳以為我已經死了!偷走妳一個吻的那雙嘴唇已經死了,可憐的阿德里亞娜……忘了我!忘了我吧!」

啊!明天早上,警察局派人去通知他們這件事時,那個家裡會有什麼樣的狀況呢?一開始的震驚之後,他們會如何歸咎我的死因?一個人從來沒有表現出絲毫的懦弱的人因為畏懼一場決鬥而自殺,這也太說不過去了……所以說呢?我因為找不到作證的副手而自殺?這根本是個莫名其妙的藉口!或者因為……天曉得!有可能是,在我那充滿神秘的生活背後,隱藏著不為人知的秘密……

哦,是的,他們無疑會這麼認為!我就這樣,表面上看起來根本毫無動機,事先也沒有表現出任何徵兆地自殺了。不,其實在最後的那幾天裡,我的確有過一些詭異的行徑,而且還不只一次,比如說那個竊盜案,我先是表示了懷疑,然後又突然否認……也許那筆錢根本不是我的?將來我還得還給別人?該不會是我非法侵佔了其中的一部份的錢,然後讓佯裝自己才是竊案的受害者?可是我後來後悔了,從而走上自殺的下場?天曉得!不過可以確定的是,我是個充滿神秘的人──我沒有任何朋友,也從來沒有任何人從任何地方捎信給我……

唉,要是除了姓名、日期和地址以外,要是我在那張紙條上還寫了些其他的東西就好了,比方說,隨便一種自殺動機之類的……可是,在那當口誰又想得到那麼多呢?……此外,有啥原因可寫呢?

「天曉得……」我焦躁不安地想著:「天曉得報章會如何大四渲染阿德里亞諾・麥斯這個神秘兮兮的傢伙……我那位鼎鼎有名的都靈老鄉,那個名叫弗然切斯可・麥斯,並且在稅捐處工作的好堂兄,想必會迫不期待地跑去向警方提供消息;然後,警方會依照那些消息展開調查,而天曉得最後會迸出什麼樣的結果?對,但那些錢呢?還有繼承的問題?阿德里亞娜親眼見到了我的那些鈔票……更別提琶皮阿諾了!他一定會衝去壁櫥拿錢!然後發現裡頭空無一物……然後呢?錢遺失了嗎?沉到河底了嗎?可惜,太可惜了!他一定會很氣惱自己當初為何沒有及時把錢偷個精光!警方會沒收我的衣物、我的書籍……而這些東西最後會落到誰的手裡?噢!我至少有留下一點東西給可憐的阿德里亞娜做紀念!如今,她會用何種眼神凝望我那已經人去樓空的房間?」

就這樣,夜深人靜時,當火車呼嘯地向前疾駛,種種的疑問、揣測、思緒與情感在我的腦海中澎湃激盪著,讓我絲毫無法平靜。

下一章:重生 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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