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了兩次的男人

標題
已故的馬悌亞・琶斯卡 1/6
刊登日期
2016-03-10 19:56:28
作者
皮蘭德婁
譯者
吳若楠
出版
啟明出版事業股份有限公司
紙本已經出版

我擺盪在焦慮和憤怒之間(我不清楚到底哪一種情緒比較激烈,但也許──不管是焦慮的憤怒,還是憤怒的焦慮──到頭來根本是同一回事吧!),我再也顧不得會不會有人在火車上或在我剛剛抵達米拉紐時便認出我來。

我鑽進了一個頭等車廂,這是我唯一採取的預防措施。現在是晚上,而且之前貝爾托的反應也讓我安心多了。大家都堅信我早在兩年前便一命嗚呼,根本不會有人認為我是馬悌亞・琶斯卡。

我把頭伸出車窗外,尋找那些熟悉的景物,希望可以藉此平息心中澎湃的情緒;但這只讓那股焦慮和憤怒節節高升。在月光的照耀之下,我隱約看見了遠方雞籠農場的斜坡。

「那兩個殺人兇手!」我咬牙切齒:「當時,就在那兒,她們……但如今……」

那個消息令我始料未及,震驚之餘,有好多事我都忘了要問柔貝爾托!我們家的農地和磨坊最後真的賣掉了嗎?或者是在債權人的協議之下繼續暫時由我們管理?馬拉尼亞是否還活著?還有絲柯拉絲堤卡姑媽呢?

我感覺經過的不只是兩年幾個月,而有一光年那麼長,而由於這些日子裡,許多不可思議的種種發生在我身上,我能想像在米拉紐那兒也發生了許多特別的事。話說回來,說不定在那兒一切風平浪靜,說不定除了蘿密爾達和波密挪的婚事之外,根本也沒發生過什麼大事;而要不是我現在即將再度現身,他們結婚這件事本身也不是什麼不尋常的大事。

我抵達米拉紐以後,該往哪裡去呢?這對新人把愛巢築在哪兒呢?

波密挪可是個富有的獨生子,我之前住的那個家對他而言想必太過於寒酸。此外,波密挪的心思是那麼的細膩,要他住在一個處處都有我的痕跡的房子裡,他想必會不太舒服。也許,他搬回他父親的「宮殿」裡去住了。哈,培斯卡托瑞的遺孀想必一副「太后」嘴臉!而這麼一來,可憐的杰若拉繆・波密挪一世那個溫文有禮,心地柔順善良的騎士便淪落到那個老巫婆的魔掌裡了!真是一場好戲!不管是做父親的還是兒子的,想必都沒有勇氣一腳踹開她,擺脫她的糾纏。而現在,看我的,哼!真叫人生氣啊!我回來解救他們了……

是的,我應該往波密挪家去──萬一我在那裡找不到他們,我也可以從門房的口中探聽出他們藏身何處。

噢!明天一到,我復活的消息會在這個沉睡的小鎮裡引發多大的風暴呢!

這是個月色明亮的夜晚,但就像往常一樣,所有的街燈都沒有點燃,因為大部分的人都在家裡吃晚餐,街道上幾乎空無一人。

我的神經過於亢奮,雙腿幾乎麻痺──我感覺自己似乎是飄著走的。我說不上來自己究竟帶著何種心境──我只是感覺到一股聲勢浩大笑意在我的肚子裡猛烈激盪,卻爆發不出來──假使它真的爆發出來,一定會笑掉我的大牙;那些用來鋪路的石塊會一一崩裂,一旁的房舍也都會搖搖欲墜。

不消一會兒,我便來到波密挪家門口;但我並沒有在走廊上那個像是玻璃展示櫃的東西裡見到看門的老女傭;我在那兒等了幾分鐘,身體抖個不停,然後,我注意到大門的一扇門板上釘著一條喪家的緞帶,緞帶已經褪色而且蓋滿灰塵,顯然已經釘在那裡好幾個月了。是誰死了呢?是培斯卡托瑞的遺孀?還是波密挪騎士?想必是他們其中之一。假使死的是老騎士……這樣一來,那兩隻小鴿子一定會來佔據這個「宮殿」,也就是,我會在樓上找到他們。我已經按耐不住,於是我三部併作兩步地奔上樓梯。我在樓梯間的第二個平台上撞上了女門房。

「波密挪騎士在嗎?」

從這隻老烏龜望著我的詫異的表情,我理解到過世的想必是老騎士。

「我是說他兒子!他兒子!」我立刻修正自己,然後繼續向上爬。

我不知道那個待在樓梯間裡的老太婆自己一個人在那兒嘀咕些什麼。爬到最後一個平台之前,我不得不停下來休息一會兒──我已經喘不過氣來了!我盯著門,心想:「也許他們還在吃晚飯,三個人都在飯桌旁……不疑有他地吃著飯。而幾分鐘之後,等到我去敲他們的門,他們平靜的生活將霎時陷入混亂……是的,我的手裡可是握著繫著他們腦袋的命運之線呢。」我爬完最後幾階樓梯,手裡握著門鈴的繩子,豎起耳朵聽著門內的動靜,一顆心臟幾乎快從喉嚨跳出。一點聲音也沒有。而在這片寂靜當中,我聽見門鈴稍稍地被拉扯而慢慢發出了叮叮噹噹的聲響。

我感覺所有的血液都衝向腦門,耳朵開始嗡嗡作響,已經消失在那片寂靜當中那微弱的叮噹聲彷彿繼續在我的腦門裡瘋狂地,震耳欲聾地迴響著。

不久之後,我身子一震,因為我聽見門的另一側傳來培斯卡托瑞的遺孀的聲音:

「是誰啊?」

一時間,我無法回答;我拳頭握得緊緊的,按在胸口,彷彿想按住快要跳出胸膛的心臟。然後,我用一種低沉的聲音,幾乎是一個音節一個音節地說道:

「馬、悌、亞、琶、斯、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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