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了兩次的男人

標題
已故的馬悌亞・琶斯卡 2/6
刊登日期
2016-03-10 19:59:13
作者
皮蘭德婁
譯者
吳若楠
出版
啟明出版事業股份有限公司
紙本已經出版

「誰?」裡頭傳來尖叫的聲音。

「馬、悌、亞、琶、斯、卡。」

我又說了一次,並把聲音壓得更低。

我聽見老巫婆拔腿逃開的聲響,她想必是嚇壞了,然後,我立刻猜到此刻門的那一邊上演著什麼戲碼。這時候,輪到男人出場了──勇敢的男子漢波密挪!

但在那之前,我又拉了一次門鈴,像方才那樣,輕輕地拉。

波密挪一把門整個推開,便看見我抬頭挺胸地站在他面前,他驚慌失措地縮了回去。我逼上前去對他大叫道:

「馬悌亞・琶斯卡從陰曹地府回來了!」

波密挪腳下一軟,碰的一聲一屁股跌坐在地上,手臂撐在背後,眼睛瞪得大大的:

「你……你是馬悌亞?!」

拎著一盞燈趕了過來的培斯卡托瑞的遺孀發出產婦般刺耳的尖叫。我一腳把門踢得關上,然後一把接住她手上遙遙墜的燈。

「住口!」我衝著她的醜臉說道:「你們真把我當鬼不成?」

「還活著?!」她兩手抓著頭髮,面色慘白地說道。

「活著!活著!活得可好了!」我趾高氣昂,開心得不得了,然後繼續說道:「你們說我死了,是不是啊?你們說我已經淹死在那裡了是吧?」

「你從哪裡冒出來的?」她驚恐地問我。

「從磨坊那兒啊,妳這個老巫婆!」我朝著她大叫道:「妳拿好這盞燈,好好地瞧瞧我呀!是我沒錯吧?妳認得我嗎?或者妳還是把我當成已經淹死在雞籠農場的那個倒楣鬼?」

「淹死的不是你?」

「妳才該死,老巫婆!我就在妳面前,活生生的!好啦,你這個呆瓜,你給我站起來!蘿密爾達人在哪兒?」

「看在老天的份上……」波密挪一邊呻吟著,一邊匆匆忙忙地站起身來:「小不點……我擔心……奶水……」

我抓住他的胳膊,這下子,換我嚇了一跳:

「什麼小不點?」

「我……我女兒……」波密挪結結巴巴地說道。

「啊,你這個天殺的!」培斯卡托瑞的遺孀淒厲地大喊道。

在這個消息的震撼之下,霎時間,我答不上話來。

「你女兒……」我喃喃地說道:「連女兒都有了?……這下可好了……」

「媽,看在老天的份上,妳先去告訴蘿密爾達吧……」波密挪催促道。

但已經來不及了。這時,袒著胸脯的蘿密爾達走了進來,小女嬰趴在她身上吸吮著乳汁,她披頭散髮,一副剛剛才匆匆地起床的模樣;她瞥見了我,一聲:

「馬悌亞!」然後便跌到波密挪和她母親的懷裡。他們手忙腳亂地把她拖去歇著,我也追了上去,一陣天翻地覆中,最後小女嬰落到了我手裡。

我就站在那兒,在黑暗的門廳當中,手中抱著那個瘦弱的小女嬰,這個乳臭味乾的小不點嚶嚶地啼哭著。我驚惶失措,六神無主,耳裡還迴盪著那個曾經屬於我,現在卻是這個孩子的媽的女人所發出的尖叫聲,而這個孩子卻不是,不是我的骨肉啊!而我親生的骨肉,她卻從來沒有愛過她!所以說,不,看在老天爺的份上,現在要我疼愛她,我辦不到,真的辦不到!我不該憐憫這個孩子,也不該憐憫他們。她改嫁了是吧?那如今我……但小女嬰仍然哭個不停;所以說……該怎麼辦呢?為了讓她安靜下來,我讓她趴在我胸口,用另一隻手輕輕地拍打她的肩膀,一邊來回步行,一邊抱著她搖啊搖的。我沸騰的怨恨慢慢降溫,怒氣也漸漸消退。然後,慢慢地,小女嬰也安靜了下來。

一片黑暗中,波密挪慌張地叫道:

「馬悌亞!……小寶寶!……」

「你給我閉嘴!她在我這兒,」我回答道。

「那你想怎麼樣?」

「我想怎麼樣!……我想吃了她……是你們自己把她扔到我懷裡的……現在,就讓她留在我懷裡!她已經睡著了。蘿密爾達在哪兒?」

他渾身顫抖,提心吊膽地走到我身旁,看起來就像一隻看見自己的孩子被主人拎在手中的母狗:

「蘿密爾達?你找她做什麼?」他問道。

「我有話要跟她說!」我粗聲粗氣地回答道。

「是這樣的,她昏倒了。」

「昏倒了是吧?那我們就把她給叫醒。」

波密挪擋在我面前,低聲下氣地說道:

「聽著……看在老天的份上……我擔心……唉,你怎麼會……怎麼會還活著呢!……你去了哪些地方?……噢,天啊……聽我說……你不能跟我說就好?」

「不行!」我大喊道:「我得跟她說。現在你已經不算數了。」

「你在說什麼!?我不算數?」

「你的婚姻已經自動失效。」

「什麼……你在說什麼?那小寶寶呢?」

「小寶寶……小寶寶……」我咕噥道:「不要臉!兩年的時間裡,你們不但結為夫妻,還生了個女兒!不要哭,小可愛,不要哭!我們這就去找媽媽……來,妳帶我去!要往哪邊走呢?」

當我手裡抱著女嬰,一進到臥室,培斯卡托瑞的遺孀便像條獵犬般的朝我撲上來。

我不爽地把她推開:

「去,你們都給我站到那兒去!你的女婿在那兒,如果你們要大吼大叫,你們盡管自己在那兒叫。我不認識你們!」

我朝蘿密爾達彎下身子,她沒命地哭著,我把小女嬰遞給她:

「挪,接著……妳在哭?妳哭什麼?哭我還活著?妳希望我死是吧?妳看看我啊……來,看著我的臉!我是死人還是活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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