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了兩次的男人

標題
家與鼴鼠 2/2
刊登日期
2015-12-30 11:16:31
作者
皮蘭德婁
譯者
吳若楠
出版
啟明出版事業股份有限公司
紙本已經出版

我和貝爾托哥哥長大以後,我家的財產大半已蒸發得精光,但要不是那個竊賊染指我們的家產,我們原本至少可以保住其中的一部分,足以讓我們過一種—假使說不算富裕—至少算得上衣食無缺的生活。我們兄弟倆都是游手好閒之輩,我們什麼都不想操心,長大以後仍然過著母親讓我們自小過慣了的生活。

母親甚至不願意送我們去上學。我們有個叫做鉗子大叔的家庭教師。他的真名是弗然切斯可,或是舟萬尼,姓德勒˙欽奎,但大家都管他叫鉗子大叔,他也對人們給他的這個稱號習以為常,也自稱鉗子大叔。

他長得骨瘦如柴,瘦得令人倒抽一口氣,他的個子則高得不得了,而老天爺啊!要不是他的上半身突然長累了,不願再抽高,而選擇在後腦杓下方恰到好處地駝了起來,他原本可能還會長得更高。他的頸子奮力地從駝背的地方伸展而出,看上去像隻禿毛公雞,而他那巨大而凸出的喉結不停地上下移動著。鉗子大叔總是費力地抿著嘴,彷彿想要咬碎、壓制、隱藏他那特有的刻薄微笑,但他的努力是白費的,因為那微笑會掙脫雙唇的囚禁,從他的雙眼流露出來,並顯得分外地尖銳與嘲諷。

他想必用他那雙小眼睛,看見了許多我們家的事,那些母親和我們無法看見的事。他什麼也沒說,也許是因為他覺得他沒義務說些什麼,也或許,他暗地裡幸災樂禍地欣賞著這一切—而我認為後者可能性更高。

我們兩兄弟愛怎麼對他,就怎麼對他,而他也任隨我們這麼做,但他會在我們最意想不到的狀況下出賣我們,彷彿是要對自己的良心有個交待。

比如說,有一天,母親吩咐他帶我們到教堂去,那時復活節即將到來,我們必須去告解。告解完畢後,我們原本的計畫是,快快地去探視一下馬拉尼亞臥病在床的妻子,然後馬上回家。這行程有多無趣,可想而知!但上路以後,我們立刻慫恿鉗子大叔放我們去溜達溜達。假如他允許我們去雞籠農場挖鳥巢,而不是要我們去教堂和馬拉尼亞家,我們會買足足一公升的酒來報答他。鉗子大叔欣然同意,他搓揉著雙手,雙眼炯炯有光。他先喝了酒以後,我們便去了農場,差不多有三個鐘頭的時間,他跟我們兄弟倆瘋成一團,他先扶我們爬到樹上,然後自己也爬上來。但晚上,回到家之後,當母親問起我們告解的事,問我們是否拜訪了馬拉尼亞,他居然厚顏無恥地回答道:

「夫人,事情是這樣的……」然後他便將我們所做的一切,一五一十地向她盤托而出。

之後我們費盡心機報復他出賣我們,但都徒勞無功。儘管我記得我們可是來真的。比如,我和貝爾托都知道,他習慣在門廳裡的一張凳子上坐著打盹,等待著晚飯時間的來到,於是,某天晚上,我們躡手躡腳的從床上跳下來(為了處罰我們,他要我們提早上床),弄來一條約莫兩個手掌長、用來灌腸的錫管,我們在洗衣桶裡讓錫管灌滿了肥皂水,然後,帶著這個武器,小心翼翼地走向他,把管子靠向他的鼻孔—然後,「嗤」的一聲—只見他整個人跳起來,幾乎彈到天花板上。

跟著此等家庭教師,我們的學習成效能有多好,便不難想像。但這也不全是鉗子大叔的錯,相反的,為了讓我們多少學點東西,他將方法和紀律都拋在腦後,不惜採取千百種策略,只為抓住我們的注意力,一分一秒也好。這些招數在我身上往往會生效,因為我生性纖細敏感。但他淵博的學識自成一格,淨懂一些稀奇古怪的東西。比如,他精通各種押韻的「文字遊戲」—他既通曉晦澀難懂的拉丁詩文,也熟知模仿拉丁的諧謔詩、布爾切婁式內容艱澀的詩文、列波瑞式的駢儷詩文。他能夠自如地引用所有那些閒閒無事的詩人所撰寫的頭韻、合轍韻、對應韻、連環韻、反向韻,以及不少他本人親自撰寫的怪異詩文。

我還記得,某天,他要我們面對聖˙柔基諾對面的丘陵,反覆背誦一首他寫的回聲詩:

女人心中的愛情撐得久不久?—不久。 我所衷心的佳人愛我有多少?—少。 在我眼前啜泣的妳是誰?—誰。

他要我們解開一連串的詩謎,有的是朱里歐˙切撒雷˙克羅切用八行詩體寫的,有的是牟內堤的十四行詩謎,還有個不務正業、化名為加圖˙烏堤謙西斯的傢伙同樣用十四行詩的形式寫成的謎題。鉗子大叔用菸草色的墨水,把這些謎題都抄寫到一本頁面泛黃的舊筆記本上。

「來,你們聽聽這一首斯堤里阿尼寫的詩謎。很優美喔!解答是什麼呢?你們聽著: 我既是一,也是二, 我把原本是一的變成二, 一用他的五 對付眾人頂上的多 我的腰身以上長了一張嘴, 沒長牙齒,卻比牙齒更能咬。 我有兩個背對背的肚臍, 我的眼睛長在腳上,手指頭插在我眼裡。」

我彷彿還能看到他在我眼前誦詩的模樣,他雙眼微闔,手掌握拳,整張臉散發著一股怡然自得的氣息。

家母確信鉗子大叔教我們的東西足以應付我們教育上的需求。聽到我們背誦克羅切或斯堤里阿尼所編纂的謎語,她大概以為我們已經學有所成。絲柯拉絲堤卡姑媽可不是這麼想的,她沒能把我母親和她最中意的波密挪湊成一對,於是開始處處為難我和貝爾托哥哥。但由於我們兄弟倆有母親當靠山,並不是很在意她,她因而感到火冒三丈。要不是可能會被人聽見或看見,她鐵定會把我們打到皮開肉綻。我還記得有一次她又氣得七竅生煙,正要離開我家時,在家裡的一個廢棄的房間裡面撞上了我。她一手抓住我的下巴,很用力地掐著,然後對我說:「小可愛!小可愛!小可愛!」她一邊講著,一邊靠向我,她的臉朝著我的臉愈逼愈近,兩眼發直地瞪著我的眼睛,最後,她發出一聲野獸般的低鳴,放開我,然後從齒間迸出一陣咆哮:

「狗臉!」

她對我特別有意見,即使我遠比貝爾托更認真地在學習鉗子大叔那些怪誕的教導。一定是我那張平靜、惹人嫌的臉把她給惹毛了。不知道是什麼原因,我的一隻眼睛會不自主地看向一旁,為了矯正這隻眼睛,我被迫戴著一副笨重的大眼鏡。

對我而言,那副眼鏡真是一種折騰。後來,我索性把它給扔了,讓那隻眼睛愛看哪裡就看哪裡。反正,就算這隻眼睛被矯正了,我也不會因此變得比較英俊。反正我頭好壯壯了,這就夠了。

十八歲那一年,我長了一臉又捲又紅的大鬍子,我那只小小的鼻子就此淹沒在鬍髯和我那寬闊的額頭之間。

也許,如果人可以選擇一個與自己的面孔相襯的鼻子,或者,如果哪天我們見到一個可憐的傢伙,憔悴的面孔上長了個不成比例的大鼻子,而我們可以告訴他:「那鼻子很適合我,送給我吧!」我說,也許,在那種情況下,我會很樂意給自己換個鼻子,或眼睛,或我身上許多其他的部位。但我明白這根本不可能,所以我很認命地接受了自己的五官,沒花什麼心思在它們身上。

相反的,貝爾托的面孔跟體格都十分俊美(至少跟我比起來是如此),他沒辦法從鏡子前走開,總是不斷地梳妝打理,東摸一下、西摸一下的,他花大把銀子購買最新款的領帶、最雅緻的香水、內衣及外衣。某天,為了捉弄他,我從他的衣櫥裡拿了一套他新買的、顏色很亮麗的燕尾服、一件樣式高雅的黑色絨布背心,以及一頂折疊高禮帽,然後便穿戴著這些東西打獵去了。

那陣子,馬拉尼亞總是在我母親面前哭訴收成不好,逼得他非得舉債來供應我們過度的開銷,以及支付鄉下農地所需的經常性的修繕費。

「又是一陣晴天霹靂!」他每次踏進屋子時,都會這麼說。

他一會兒說,一場大霧摧毀了雙濱之地才剛結果的橄欖,一會兒說,根瘤蚜摧毀了「斯裴若內」緩坡的葡萄藤,必須改種美洲葡萄樹,因為美洲品種對於這種病蟲害有抵抗力。結論就是,再度舉債。然後,他建議我們賣掉緩坡那塊地,以擺脫高利貸的糾纏。於是,我們首先賣掉了「斯裴若內」緩坡,接著賣雙濱、賣聖˙柔基諾。賣到只剩房產、雞籠農場跟磨坊。我的母親心想,有朝一日,他可能會跑來告訴我們,連泉水也乾涸了。

的確,我們兄弟倆游手好閒又揮霍無度,但話說回來,地球上不可能誕生出比霸塔˙馬拉尼亞更善於偷竊的盜賊了。考慮到後來我被迫跟他結為姻親一事,我這樣說他已經算是很厚道了。

我的母親還在世的時候,他很有本事地讓我們樣樣不虞匱乏。他讓我們任意妄為,享受的富裕的生活,而這一切,都是為了掩飾他偷偷地在我們腳下所挖掘的萬丈深淵。我的母親過世之後,那深淵便吞噬了我,只有我,因為我哥哥命好,適時娶了個富家女。

相反的,我的婚姻……

「埃利舟神父,難道我非得提到我的婚姻不可嗎?」

埃利舟˙佩雷格里諾托神父攀在那把燈匠用的長梯上頭,回答我說:

「當然,不提到怎麼行?不過你得寫得乾淨一點……」

「什麼乾淨一點!您明明很清楚…..」

埃利舟神父笑了起來,而這座已經改作俗用的小教堂也隨著他笑著。然後他給了我以下建議: 「如果我是你,親愛的琶斯卡先生,我會先去讀一兩篇薄伽丘或德˙班德羅的中篇小說,以便找出那種語氣,那種獨一無二的語氣……」

埃利舟神父只對語氣有意見。唉!我寫得出什麼就是什麼。

好吧,那我就鼓起勇氣,繼續往下寫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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