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了兩次的男人

標題
就是這麼回事 2/4
刊登日期
2015-12-30 12:35:29
作者
皮蘭德婁
譯者
吳若楠
出版
啟明出版事業股份有限公司
紙本已經出版

歐莉瓦是我們雙濱農場管家,皮葉特羅˙撒爾翁尼的女兒,我跟她從小就很熟。

因為她的緣故,我讓母親心裡燃起許多不切實際的希望,誤以為我終於懂事,開始對鄉下的土地產生興趣。可憐的女人!欣慰之餘,她完全弄不清真相。但有一天,可怕的絲柯拉絲堤卡姑媽讓她睜開了雙眼:

「笨女人,難道妳看不出他老是往雙濱跑嗎?」

「是啊,他去採收橄欖。」

「沒錯,採收橄欖,歐莉瓦就是那橄欖,他唯一的目標!妳這心思單純的傻瓜!」 (注釋:歐莉瓦oliva一詞在義文中既可作為人名使用,也有「橄欖」之意。)

後來,母親徹頭徹尾地數落了我一頓,告誡我最好不要犯下無法彌補的滔天大罪,別讓一個無助的少女掉入誘惑,墜入萬劫不復的深淵之類的⋯⋯

但根本沒這個危險。歐莉瓦是個好女孩,一個純潔無瑕的女孩,因為她深切地體認到要是她屈服於我的要求,會釀下何種大錯。正是這樣的體認使她免於假貞操觀念所帶來的愚蠢羞澀,因此,她大膽而且無拘無束。

她的笑容是多麼的甜美啊!她那櫻桃般嬌嫩的雙唇和玉齒!

然而,我從那美麗的雙唇那兒一個吻也沒得到,但有幾次,是的,她用她的玉齒咬我,作為一種懲罰,因為我抓住她的手臂,在她至少讓我親吻她的頭髮之前,不放開她。

我們之間僅止於如此。

現在,要一個這麼美麗、年輕和清純的女孩當霸塔˙馬拉尼亞的妻子⋯⋯唉!面對這樣的好運,誰會有勇氣扭頭就走呢?儘管歐莉瓦對於馬拉尼亞的致富之道了然於心!在我面前,她曾對他嚴詞批評,但,到頭來,正是為了他的錢,她選擇嫁給了他。

婚禮後,一年過了,兩年過了,關於孩子,仍然無消無息。

長期以來,馬拉尼亞確信,他和第一任妻子之所以沒生小孩,是因為她不孕,或她長期身體不適,他壓根也沒懷疑過問題是否出在自己身上。於是,他開始給歐莉瓦臉色看。

「還是沒動靜?」

「沒。」

他又等了一年,也就是第三年—還是沒消沒息。於是,他開始公開地斥責她,最後,又過了一年以後,他已經完全不報任何期望了,氣急敗壞之下,他開始毫不手軟地對她又打又罵、大吼大叫,說她用她那健康的外表讓他受騙上當,說他當初僅僅是為了要有個子嗣,才會讓她高攀到這個地位,而原先佔據這個位子的,可是個真正的淑女,要不是為了要傳宗接代,他說什麼也不會冒犯自己對她的思念。

可憐的歐莉瓦沒有回嘴,她不知該說些什麼;她常來到我家向我的母親傾訴內心的苦楚,母親會用溫柔的話語安慰她,鼓勵她別放棄,因為,畢竟她還年輕,而且非常年輕:

「妳才二十歲,是吧?」

「二十二歲⋯⋯」

所以說,放心吧!結婚十年,甚至是十五年以後才有孩子,這也時有所聞。

十五年?但,他呢?他已經是個老頭,而要是⋯⋯

早從第一年開始,歐莉瓦就開始起疑——怎麼說呢?在他和她之間,缺陷很有可能是出在他身上而不是她自己身上,縱使他堅決否認這一點。那是不是可以把這件事調查個清楚呢?歐莉瓦結婚時,曾暗自立誓要做個貞節的妻子,她不會違背自己的誓言,即使那樣子做可以讓她重獲安寧。

我怎麼會知道些事?問得好,我知道的事情可不少!⋯⋯我已經說過,她會來我家傾吐心事;我說過我從小就認識她;眼前,我見到她因為那個齷齪老頭那愚蠢、挑釁的傲慢態度和卑鄙作為的架子而哭泣,我就⋯⋯呃⋯⋯我真的得說出一切嗎?話說回來,既然她當初給我的答覆為否,所以說,我也就不再多說了。

受拒之後,我很快地又打起精神來。那時候,我有,或說我自以為有(意思是一樣的)滿腦子的點子。我也有錢,錢這個東西可以給人許多東西,包括那些沒錢的人不可能想出來的點子。然而,該死的傑若拉繆˙波密挪二世幫我花了不少錢,他身上從來沒有足夠的錢,因為他睿智的父親有勤儉持家的美德。

小密挪就像是我們的影子一樣;有時跟著我,有時跟著貝爾托哥哥,他像隻模仿貓一樣,隨著身旁是我或貝爾托,改變自己的行為舉止。纏在貝爾托身邊時,他會立刻化身為一名紈褲子弟,而他那同樣妄想成為高雅人士的父親,便會稍稍鬆開荷包。但他沒能跟著貝爾托多久。發現自己甚至連走路的樣子都被抄襲,我哥哥馬上失去了耐性,也許他怕自己因此被人嘲笑;於是哥哥極其能事地折磨他,終於把他甩開。小密挪於是回頭纏著我,而他父親則把荷包關得緊緊的。

我對他比較有耐心,因為我很樂意拿他來找樂子。但事後我又會後悔。我承認,因為他的緣故,某些事情我玩得太過火了,有時我違背自己的本性,有時只是為了嚇唬他或讓他惹上麻煩,我誇張地表現出自己的情感,當然,我自己最後也不免因此自食惡果。

有次打獵的時候,我們聊到馬拉尼亞,由於之前我曾對小密挪講過馬拉尼亞對他太太幹過的好事,小密挪也告訴我他自己看上了一個女孩,女孩正是馬拉尼亞的一個表妹的女兒,小密挪說為了她,他赴湯蹈火在所不惜。他的確做得到,尤其是,那個女孩子看起來也毫無反抗之意,但目前為止,他連跟她說話的機會都沒有過。

「你永遠不會有那個膽啦,算了吧!」我笑著說。

小密挪否認這點,但否認的同時,他的臉紅得有點誇張。

「可是我已經跟她家的女僕說到話了,」他急忙補充道:「而且你知道嗎?我探聽到一些很了不起的事呢!那女僕告訴我,你家那個的『馬爛膿』一天到晚在她家出沒,她覺得,看來,他已經跟自己的表妹—那個老巫婆—講好,想對那女孩圖謀不軌。」

「怎麼個圖謀不軌法?」

「哼!他去那裡哭訴自己無子無嗣的厄運。那個固執、暴躁的老女人便回答說他活該。據說馬拉尼亞第一任妻子過世時,她打定主意要讓他迎娶她的女兒,並且用盡一切手段促成這件事;後來,希望落空之後,她只能拼命指控那個老怪物的不是,說他與親人為敵,背叛自己的血統之類的,另一方面,她也怪罪自己的女兒沒能誘惑住舅舅。現在,那老頭一付很後悔自己當初沒能讓外甥女稱心如意的樣子,天知道那個巫婆又想出了什麼惡毒的點子。」

我用雙手摀住耳朵,對小密挪大叫:

「你給我閉嘴!」

雖然表面上看不出來,那時,我的確還很純真。儘管如此,聽到那些馬拉尼亞家族曾經發生以及正在發生的事,我認為女僕的懷疑並非空穴來風,因此,為了歐莉瓦的好,我決定試著去釐清事情的真相。我讓小密挪給了我巫婆家的住址。小密挪還提醒我,要我別忘了那女孩屬於他。

「別擔心,」我回答他:「拜託好嗎?我不會跟你搶的!」

好巧不巧,隔天早上我母親告訴我有張匯票正好當天過期,我便拿匯票的事當作藉口,直搗培斯卡托瑞寡婦家去找馬拉尼亞。

我故意用跑的,滿身大汗、熱呼呼地衝進房裡。

「馬拉尼亞,匯票!」

假使我原本不知道他心理有鬼,那天也必然會明白這件事, 因為他從椅子裡彈起來,面無血色、面容鄙陋、結結巴巴地說道:

「什⋯⋯什麼匯⋯⋯匯票啊?」

「就那張匯票啊!今天過期的那張啊⋯⋯媽媽要我跑一趟,她很掛心這件事!」

霸塔˙馬拉尼亞垮回椅子上,長長地「啊!」了一聲,將那瞬間壓得他喘不過氣的驚恐一吐而出。

「那已經辦好了!⋯⋯通通辦好了啦!⋯⋯哎喲!真是嚇我一大跳⋯⋯我已經跟他們講好讓繳款日期延後了,好嗎?延後三個月,當然,得付點利息。你跑得那麼喘就為了這點小事?」

然後,笑啊笑的,他的大肚子上下抖個不停。他招呼我坐下,然後將我介紹給在場的女士們。

「這是馬悌亞・琶斯卡。這是我的表妹,培斯卡托瑞的遺孀,瑪莉安娜・棟迪。還有我的外甥女,蘿密爾達。」

他堅持要我喝點東西,讓一路跑過來的我喘口氣。

「蘿密爾達,能不能請妳⋯⋯」

這人一副在自己家裡的樣子。

蘿密爾達站起身來,望向她母親,用眼神徵詢她的同意,然後,不顧我的再三推辭,不久之後,她端著一個托盤回到房裡來,盤子上有一個酒杯和一瓶苦艾酒。一看到那樣的款待,她母親馬上氣惱地站起身來,對她說道:

「不對!不是這樣!把盤子給我!」

她從女兒手上奪走托盤,離開片刻,不久之後便端著另外一個托盤回來,那是張漆器托盤,色澤新得發亮,上面放著一組華美的露酒器皿,容器長得像一隻鍍銀的大象,背上背著一個玻璃的酒桶,身上還掛著許許多多叮鈴作響的小酒杯。

要我選的話,我寧可喝苦艾酒,但最後我還是喝了露酒。馬拉尼亞和寡婦也喝了一些,但蘿密爾達沒喝。

那一次,我只待了一下子就離開,這樣我才有藉口可以再回來,我告訴他們我得趕快回家通知母親匯票的事,讓她放心,我也告訴他們幾天後我將再次登門造訪,更悠閒地享受與女士們共處的時光。

聽到我這麼說,從培斯卡托瑞的遺孀,瑪莉安娜˙棟迪向我道別的態度看來,我覺得她不是特別樂意聽到我即將再度光臨,她勉強地伸出一隻手,一隻冰冷、乾癟、充滿骨節、膚色蠟黃的手,她目光低垂,緊閉著雙唇。但她的女兒的反應彌補了這一切,她露出一抹友善的微笑,彷彿在告訴我著她將誠摯地接待我,她的眼神夾雜著甜美與憂鬱,我從一開始便被那雙眼眸深深地打動—那對被長長的睫毛所遮蔽住的眼眸,深沈、熱烈,透著一股奇妙的綠色。那是黑夜般的眼睛,眼睛兩側,烏黑如黑檀的捲髮沿著她的額頭和太陽穴流瀉而下,彷彿特意要襯托將她的白皮膚襯托得更加雪白。

她們的房子非常簡樸,但我還是注意到,在一堆舊傢俱之間,有許多新進成員自大而笨拙地炫耀著它們的過於搶眼的新意—比如,兩個樣式奇特的花飾陶燈,全新的,搭配著毛玻璃燈泡,就這樣擱在一個極為樸素的架子上,架子的表面是一塊發黃的大理石,上面還放著一塊鏡面發黑、處處斑駁的圓框鏡子。在房裡,那張鏡子就像是一張餓到已經直打呵欠的嘴。此外,搖搖晃晃的破沙發前面還擺了張小桌子,桌子的四隻腳都鍍了金,彩繪的瓷製桌面色彩斑斕,房裡還擺著一只繪有日本漆畫的懸掛式小木櫃,和許許多多其他的東西。每當馬拉尼亞的眼光停留在這些東西上面的時候,他就會有一種隱藏不住的得意表情,就像當他看到培斯卡托瑞遺孀得意洋洋地端出露酒器皿組時一樣。

房間的牆壁幾乎貼滿了老舊但不醜陋的版畫,馬拉尼亞帶著我欣賞了其中的幾幅,他告訴我,那是他表妹的丈夫,弗然切斯可˙安透紐˙培斯卡托瑞的作品,他是個才氣縱橫的版畫家(馬拉尼亞輕聲補充道,他後來發了瘋,死在都靈),馬拉尼亞也讓我看了一幅他的自畫像。

「這是他自己照著鏡子,親手繪製而成的。」

方才,我看了蘿密爾達,然後又看了她的母親,心想:「她可能像爸爸!」現在,看著這幅的自畫像,我頓時不知道該作何想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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