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了兩次的男人

標題
催熟 1/4
刊登日期
2015-12-30 12:46:37
作者
皮蘭德婁
譯者
吳若楠
出版
啟明出版事業股份有限公司
紙本已經出版

老巫婆仍然嚥不下這口氣:

「你幹了什麼好事?」她質問我:「你說啊!你像賊一樣,混入我家,誘拐我女兒,毀了她,這樣還不夠嗎?還不夠嗎?」

「噢,親愛的岳母,話可不是這麼說的!」我回答她:「要是我沒做到那個地步,那豈不就太便宜您,讓您稱心如意了嗎?」

「妳聽到了沒?」於是她對女兒尖叫道:「他在誇口,他竟敢誇耀他對那⋯⋯那女人做的好事⋯⋯」這時,她用一連串不入流的話痛罵了歐莉瓦一番,然後雙手反插在腰上,手肘向前翻轉:「看你幹了什麼好事?你這麼做不是把自己的兒子也給毀了?啊,是喔,他有什麼好在乎的?反正另一個孩子也是他的⋯⋯」

她講到最後總不忘噴出毒液,她很清楚這麼說會讓蘿密爾達心裡很不是滋味,因為她非常嫉妒歐莉瓦那即將但生於舒適的環境並被喜悅所包圍的孩子;而她自己的孩子,卻將誕生在狹窄的環境裡,面臨著不確定的未來,並被這種種的明爭暗鬥所包圍。村裡有些惟恐天下不亂的女人給她的消息令她更是妒火中燒。她們假裝自己什麼都不知道,給她捎來訊息,說她的馬拉尼亞舅媽是多麼的高興,多麼的喜悅,因為上帝終於賜福予她,啊!是的,她現在就像是一朵盛開的花朵,她從不曾如此美麗,如此健朗!

而蘿密爾達呢?她蒼白、虛弱、美貌不再,總是倒在沙發上,無時無刻都一副病懨懨的模樣,不願意說話,甚至不願意睜開眼睛。

難道這也是我的錯?似乎是的。她再也無法忍受看見或聽見我。而那之後,又發生了更糟的事,為了保住雞籠農場和磨坊,我們被迫賣掉城裡的房產,而我那可憐的母親只好搬來我這地獄般的家。

沒錯,賣房子根本於事無補。現在,為了他那即將誕生的孩子,馬拉尼亞已經不再有任何節制或忌憚,他對我們發出最後一擊—他跟高利貸勾結,以匿名的方式,花了幾個微不足道的錢買下了我們的房子。這樣一來,雞籠農場大部分的負債仍然無法償還,債主們於是向法院提出申請,讓農場和磨坊遭到託管。我們就這樣被趕盡殺絕。

現在該怎麼辦呢?在幾乎毫無希望的狀況下,我開始找工作,不管什麼工作都好,只要能讓我們家族應急。但我沒有任何的才能,而我少年時期所幹下的那些好事以及游手好閒的美名讓任何人都不會想要僱用我。而我家裡每天吵得天翻地覆,我被迫目睹或參與這一切,心中再也沒有一絲安寧,也無法集中注意力去思考我到底有哪方面的才能,或可以做些什麼。

看到我的母親每天接觸培斯卡托瑞的遺孀著實讓我很反感。如今,我那聖潔的老母已經看清一切,但在我看來,她不必為已經鑄下的錯誤擔負任何責任,因為她當初不過是沒能洞悉人心險惡罷了。她封閉在自己的世界裡,雙手擱在大腿上,目光低垂,瑟縮在一個角落,一付無法確定自己是否能待在那兒的表情,一副如果上天允許的話,她隨時準備好要離開,一會兒便要離開!她連空氣也不敢打擾。偶爾,她會充滿愛憐地對蘿密爾達露出一抹微笑,但她不敢更靠近她,因為,有一次,在她剛搬來住的幾天後,她想驅身上前幫助蘿密爾達,卻被老巫婆無理地驅開。

「我來,我來!我知道該做什麼。」

出於謹慎,儘管蘿密爾達當時確實需要幫助,我還是沒有吭聲;但我保持戒備,防止老巫婆對母親不敬。

同時,我也察覺到,我對我母親的守護讓老巫婆和我太太心裡很不是滋味,我擔心她們會趁我不在家的時候虐待她,趁機一吐滿腔的怨毒與怒火。我非常確定母親決不會找我訴苦。而這個念頭令我好生苦惱。有多少次,我仔細地凝視她的眼睛,就是為了檢查她是否哭過!而她會對我投以微笑,並用眼神關懷我,然後問道:

「你為什麼這樣看我?」

「媽,你還好吧?」

她輕輕地比了個手勢,然後回答我:

「我很好,難道你看不出來?去,去找你的太太,她很不舒服,可憐的女孩。」

我寫信給住在歐內利亞的柔貝爾托,請他把母親接過去住,我這麼做純粹是為了她著想,而不是想幫自己減輕負擔,因為,縱使我經濟拮据,我還是很樂意承擔奉仰母親的責任。

貝爾托回答我他沒辦法,因為自從我們家破產以後,他在妻子以及妻子的家人面前的處境便極為艱難。他現在靠著妻子的嫁妝度日,絕不可能要求她負擔起照顧婆婆的責任。此外他還說,就算換到他家,母親也同樣不會有好日子過,因為他跟岳母同住,沒錯,他岳母是個好人,但跟親家母同在一個屋簷下,免不了產生嫉妒和摩擦,也難保她不會使壞。因此,媽媽最好還是繼續待在我家。況且,這樣一來,她便不需在晚年還離鄉背井,也不必被迫改變生活方式與習慣。最後,他說,基於上述理由,他也必需非常痛心地對我宣佈,他甚至沒辦法在金錢上提供給我最微薄的幫助,儘管他全心全意地想這麼做。

我沒讓母親知道這封信的事。或許,假使那時激動的情緒沒有模糊了我的判斷力,我應該不會那麼生氣。按照我的天性,我大概會做出以下思考—一隻夜鶯要是失去了尾巴上的羽毛,牠仍然可以說:「我還有歌唱的天賦!」,但假使同樣的事發生在一隻孔雀身上,牠還剩下什麼?柔貝爾托千方百計才找到一個平衡點,讓他可以還算有尊嚴地躲在妻子的肩膀後過活,一旦這個平衡遭到破壞,即使只是些微的破壞,對貝爾托而言都會是極大的犧牲,無法彌補的損失。除了他那體面的外貌、溫文有禮的形象,以及紳士風範之外,他便沒有任何可以給他妻子的東西了,他甚至沒辦法獻給她一片真心,而那真心或許可以彌補我那可憐的母親可能給她帶來的不滿。唉!上帝把他打造成這個模樣,卻只給了他一丁點大的真心。可憐的貝爾托,他又能如何呢?

那期間,我們的家境愈來愈拮据,而我完全束手無策。媽媽的金飾,那些珍貴的紀念品,也被拿去變賣。培斯卡托瑞的遺孀擔心我和母親不久之後必需靠著她那每個月四十二里拉的嫁妝利息過活,她一天比一天陰鬱,態度也愈發兇惡。母親跟我們住在一起,又處處忍讓,這使得培斯卡托瑞的遺孀怒火中燒,我想她那積壓已久的怒氣隨時有可能爆發。看到我像一隻無頭蒼蠅般在家裡閒晃,那女人對我投以雷電般的目光,預告一場風暴的來臨。這時,我會出門晃一晃,算是中斷電源,防止電擊的發生。但之後,我還是會回家, 因為我擔心媽媽的安危。

然而,有一天,我沒能及時到家。那天,兩個我們家舊日的女僕登門拜訪媽媽。就為了這件無關緊要的小事,一場暴風一發不可收拾。

其中的一個女僕沒有積蓄,因為她得撫養她一個守寡並帶著三個小孩的女兒。離開我家之後,她立刻換到另一個地方工作。另一個女僕瑪爾格莉塔比較幸運,她在世上已經舉目無親,終於可以靠著她多年來在我家服務一點一滴攢起來的積蓄,安享老年時光。嗯,看到這兩位善良的女子,兩位多年來相互扶持的好夥伴,母親想必向她們傾吐了自己這些日子以來悲慘、心酸的處境。而瑪爾格莉塔,那個好心腸的老太太,早已對此起疑,但一直以來她都還不敢說些什麼,現在,聽見母親親口這麼說,她斷然地建議母親立刻跟著她離開,住到她家裡去。她家有兩個乾淨的小房間,一個面向大海的陽台,上頭種滿了花朵。她們倆可以一起待在那兒,過著安安靜靜的生活。喔!此外,她也很樂意能夠再次服侍她,能夠再次表達自己對她的關愛與忠誠。

但我的母親哪能聽從那個可憐的老太太的建議?這也是培斯卡托瑞的遺孀發怒的原因。

我走進家門的那一刻,看見老巫婆正朝著瑪爾格莉塔的方向拳打腳踢,而瑪爾格莉塔則勇敢地對抗著她。另一邊,母親眼眶裡含著淚,驚恐萬分地用攀在另一個女僕身上,彷彿在尋求一個避風港。

看到我的母親那個模樣,我立刻失去了理智。我抓住培斯卡托瑞遺孀的一隻手臂,一把將她甩得遠遠的,摔得她滿地亂爬。她飛快地從地上爬了起來,準備再次朝我這邊撲過來,但最後,她在我面前停了下來。

「出去!」她對我尖叫:「你!還有你媽!都給我出去!滾出我的家!」

「聽著,」我對她說,極力壓抑怒氣的我聲音不住發顫:「聽著,妳走,立刻就走,妳自己走出去,不要挑戰我的耐性。為了妳自己的好,走!妳給我出去!」

這時,蘿密爾達又哭又叫地從沙發爬了起來,走過來撲倒在她母親懷裡:

「別走!媽,妳留在我身邊!別丟下我,別把我一個人丟在這兒!」

但那個名符其實的母親將她一把推開,火冒三丈地說道:

「妳要他,不是嗎?那現在妳就把這個賊留在妳身邊啊!我自己一個人離開!」

但顯然,她並沒有真的離開。

下一章:催熟 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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